梦游天姥吟留别解读

李白在梦里登上了一座神山,见到了云中的仙人,醒来之后却只剩一张枕席。

唐玄宗天宝四载,公元745年前后,李白准备离开山东东鲁,前往吴越一带游历。这首诗写于他向朋友辞行之时。当时的唐玄宗李隆基仍在位,李白已经经历过长安仕途的失意,重新走上漫游山水的道路。题目里的“梦游”是梦中游历,“吟”是乐府歌行的体式名称,“留别”是临别赠诗。他写了一场梦,梦的底色却是现实。

一个人为什么要在诗里做梦?

因为现实里的路走不通了。李白从长安出来的时候,翰林供奉的位置没有给他施展抱负的空间。他在长安见过的门路,比蜀道还难走。斗鸡的少年能得宠,权贵的门客能上位,他一个从蜀地来的诗人,站在宽阔的大道上,找不到一条属于自己的路。仕途的门关上了,梦的门就打开了。

梦是从两座山开始的。瀛洲是海上仙山,秦始皇、汉武帝都派人找过,谁也没找到。天姥山在越地,当地人还能指给你看,云霞明灭之间,或许就能望见。李白把瀛洲和天姥放在一起,天姥山便从现实山峰变成了与神仙世界相连的地方。他要去的地方,是一座人间与仙境之间的山。

天姥山在今天浙江新昌一带,剡溪、天台山、镜湖也都在浙江东部。这些地名连起来,构成了一条从水面进入山中的路线:从镜湖月色出发,经过剡溪,登临天姥,再走进云中的仙境。可这条路在诗里被一夜缩短了。“我欲因之梦吴越,一夜飞度镜湖月”,一个“飞”字,把现实的旅途改造成了梦境的速度。真正从山东到吴越,要走很久;梦里却可以一夜飞越千里。月光照着湖水,湖水又照着他的身影,人与山水之间没有阻隔,行动完全由想象支配。

梦里的行动是自由的。

他来到剡溪,遇到了谢灵运住过的地方。谢灵运是南朝写山水的名家,曾在浙江一带游历。李白说“谢公宿处今尚在”,溪水还在,猿声还在,谢灵运停留过的地方仿佛仍留着痕迹。“脚著谢公屐”,李白穿上谢灵运当年登山穿的那种木屐,把自己放进了前代诗人的山水传统里。他既是在登天姥山,也是在和谢灵运相遇。梦里没有时间隔阂,几百年前的诗人可以和今天的人一起走山路。

山路越走越高,视线从溪水推向海日,从海日推向天鸡。梦境最初带着月光和清猿啼声,随后越来越幽深。熊在咆哮,龙在吟鸣,声音震动岩泉、深林和山巅。闪电划过,山丘崩摧。梦里的山有生命,有脾气,有力量。人在现实中无法调动山川雷电,梦里却可以让它们一同参与这场游历。

等到洞天的石门轰然打开,梦境抵达了最高处。浩荡的青冥、照耀日月的金银台、穿着彩虹衣裳的仙人,以及由风、虎、鸾鸟组成的仪仗,整个天界同时向他敞开。仙人们纷纷而来,排列如麻。一个在现实中受到限制的人,在梦里获得了无限的空间。山川、雷电、仙人,都成为他可以自由调动的力量。

可这场盛大的梦很快就醒了。

“忽魂悸以魄动,恍惊起而长嗟。”不是平静地从梦里醒来,而是被一种剧烈的震动猛然推回现实。刚刚还在金银台上与仙人相逢,睁眼之后只剩枕席。仙境越辉煌,醒来时的空落就越明显。梦里能登山入天,现实中却要和朋友告别,继续寻找自己的道路;梦里仙人列队相迎,现实中的权力世界却没有给他真正施展抱负的位置。

梦醒之后,人怎么办?

李白给出了一个选择。他没有停在枕席上感叹梦的消失,也没有从此沉进对仙境的怀念里。“世间行乐亦如此,古来万事东流水”,梦中的欢乐短暂,世间的功名、宴饮、相逢和得意也会过去,古往今来的事情最终都像流水一样向东而去。他承认欢乐会消失,也知道人生有许多无可挽留的东西,可他仍然在意自己要用怎样的姿态活着。

“别君去兮何时还”回到留别现场。朋友就在眼前,分别已经发生,归期无法确定。李白说要把白鹿放在青崖间,随时骑着它去访名山,听起来像是准备从此做一个山林游仙。白鹿在中国古代文学里常和仙人、隐士联系在一起。他把它放进诗的结尾,是要给自己安排一个不受权贵驱使的去处。若现实中的道路让他低头,他宁可骑鹿访山,也不愿意把尊严换成权门里的位置。

最后三句有突然而强烈的力量。“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摧眉折腰写的是低头、弯腰、卑躬屈膝的姿态。李白拒绝的不只是某一个具体权贵,而是一种需要以自我压缩来换取机会的生活方式。梦里的他可以登天入洞府,现实中的他也许无法得到理想的仕途,但至少还可以决定自己不以什么姿态面对权力。开心颜不是简单的开心,而是心情舒展、精神自由。只要需要低头弯腰到失去本色,哪怕换来功名富贵,也不值得接受。

诗的最后,李白没有把自己留在烟霞和仙人的世界里,而是在醒来的现实中给出了一个清楚的选择。天姥山的烟霞会散,梦中的仙境会醒,那个不肯摧眉折腰的李白,却从此留在了人间。

梦是自由的,这一点李白在诗里证明了。梦里可以一夜飞度镜湖,可以和几百年前的谢灵运同游,可以让雷电为自己开道,可以让仙人列队相迎。可梦醒也是必然的。枕席不会变成金银台,现实不会因为一场梦就改变。真正重要的东西出现在梦醒之后:一个人从梦里获得过自由,醒来时就知道现实缺了什么。李白缺的是一条不用低头就能走通的路。这条路在梦里没有找到,在现实中也没有找到。可他至少可以拒绝那条需要他弯腰才能走的路。

朋友即将远去,镜湖的月光还留在梦里。李白醒来时没有看见金银台,也没有看见成群的仙人,只有现实中的枕席和一条尚未确定的路。可他已经把自己的云帆换成了白鹿,把通往权贵的道路换成了名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