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路难·其三解读
《行路难·其一》还在等待长风,《行路难·其二》已经看清长安城里的门路。到了第三首,李白没有继续寻找新的仕进方法,而是把目光投向了历史。
他开始盘问那些曾经名满天下的人。有人以清高留下名字,有人凭功业改变时代,可当人生走到尽头,名声、权力和才华究竟能替他们留下什么?
这组诗通常被认为写于唐玄宗天宝三载,也就是公元744年前后,李白离开长安的时期。三首诗的语气并不完全相同。其一在困顿中保留着“长风破浪”的信念,其二对权贵门路和求贤现实多有不满,其三则把个人失意放进更长的历史里,开始认真考虑另一种活法。
开头请来的,是许由和伯夷、叔齐。
传说尧想把天下让给许由,许由觉得这番话玷污了自己的耳朵,便到颍川水边洗耳。伯夷、叔齐是商末周初的兄弟,周朝建立后,他们拒绝食用周朝的粮食,隐居首阳山,靠采蕨充饥,最终饿死。
这两组人物在后世常常代表极端的清高。一个连听到禅让都觉得受到污染,一个宁可挨饿也不接受新朝粮食。李白却先说“有耳莫洗”“有口莫食”,口气甚至有些反常。
他并非突然嘲笑隐士,也不是认定所有清高都没有价值。刚刚经历长安仕途的碰壁之后,他开始怀疑另一种姿态。一个人若把自己保护得过分干净,拒绝与现实发生任何关系,固然可以保住名节,却也可能把自己完全推到人世之外。
“含光混世贵无名”便是这种暂时的自我调整。
“含光”是收敛光芒,不把锋芒全部显露出来;“混世”是身处世间,与现实相处;“无名”则是不急着追求声名。李白过去很相信才华能够换来功业,也愿意让天下看到自己的本领。此时他忽然觉得,能够把光藏起来,安静地活在人群中,也是一种本领。
这句话放在李白身上,分量尤其复杂。他并不是一个真正甘心无名的人,后来的诗篇仍然充满建功立业的愿望。可眼前的长安已经让他看见,名声并不能自动带来信任,才华也未必能够绕开权力和猜忌。既然高处未必安全,暂时收起锋芒,便成了一个值得考虑的选择。
历史人物很快接连出现,像一张张被翻开的命运账簿。
伍子胥帮助吴国攻破楚国,又辅佐吴王夫差建立功业。他有功、有谋略,也有强烈的政治判断,最后却因为与夫差意见不合,被逼自尽,尸体装在皮袋里,抛入江中。屈原忠于楚国,长期忧心国事,最终在郁愤与绝望中投汨罗江。
这两个人都不是无能之辈。伍子胥有兴吴灭楚之功,屈原有文章和政治抱负。他们的问题也不在于没有机会,而在于功业越大、立场越坚定,越容易卷入君臣之间的猜疑和冲突。
李白站在他们的故事前,看见了自己最担心的结局。一个人终于得到任用,未必就能平安退出;一个人终于建立功业,也未必能保住性命。成功之后若仍然紧紧抓住权力不放,过去的功劳有时会变成新的危险。
“成功不退皆殒身”说得很重,却不是历史规律的简单总结。李白借这些人物表达的,是一个失意者对功名道路的重新估价。没有得到时,功业看起来像唯一的出口;看过伍子胥和屈原的结局之后,功业又像一条可能通向深渊的路。
陆机和李斯,让这种忧惧变得更加具体。
西晋文学家陆机出身名门,才华横溢,曾经身居高位,也想在乱世中建立功业。后来他在八王之乱中兵败,被诬陷谋反,最终遇害。相传临刑前,他想起故乡华亭的鹤鸣,感叹再也听不到了。
“华亭鹤唳讵可闻”写的便是这个瞬间。平日里听来寻常的鹤声,到了生命即将结束时,忽然成了再也无法返回的故乡声音。陆机拥有过名声和官位,可走到刑场上,最想听见的却只是故乡华亭的鹤鸣。
李斯的结局同样刺眼。他辅佐秦始皇统一天下,参与制定郡县制度,位极人臣。后来秦始皇去世,赵高与李斯争权,李斯最终被诬陷,腰斩于咸阳市。传说他被押往刑场途中,经过上蔡,曾对儿子说,想再像从前那样带着苍鹰出猎,却已经不可能了。
“上蔡苍鹰何足道”表面上说苍鹰不足为道,实际写的是一种迟到的醒悟。等到人被押上刑车,才想起故乡的猎场和普通日子,已经太晚。一个人一生追逐的高位,到了最后,甚至不如一场再也回不去的田猎。
陆机和李斯一文一武,一位以文章和家世著称,一位靠政治才能登上权力顶峰。他们都曾经站在很高的位置,也都没能从高处全身而退。李白把他们并列起来,写的是才能和权力共同构成的风险。
可他写历史,并非为了得出“有才就危险、做官就错误”的结论。真正刺痛他的,是这些人曾经离故乡、离普通生活很近,却在追逐功业的过程中越走越远。等到终于想起华亭鹤声、上蔡猎场,人生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张翰于是登场。
西晋张翰在洛阳做官,秋风一起,忽然想起江东的莼菜羹和鲈鱼脍,便辞官回到故乡。这个故事见于《晋书》,后人常用“莼鲈之思”形容思念家乡,也用张翰来代表看重生命、懂得及时退身的人。
李白说他“称达生”,不是说张翰胸无大志,而是说他知道什么时候该顺应自己的生命。别人把辞官看成失去机会,张翰却把回乡看成保全自己的选择。秋风一起,他没有继续计算官位还能升到哪里,而是想起家乡的水产和风物。
这个故事让整首诗的温度忽然变了。前面的伍子胥、屈原、陆机、李斯都在历史的终点出现,结局是江水、刑场、鹤声和猎场;张翰却在秋风里转身,及时离开了权力中心。
“秋风忽忆江东行”里的“忽”字,写出一种果断。思乡念头一来,便不再反复权衡。张翰没有等到身败名裂之后才回家,也没有等到生命受到威胁才想起普通日子。他在还能选择的时候,就选择了离开。
于是,篇末落到“且乐生前一杯酒,何须身后千载名”。
很多人读这两句,会把它理解成李白要及时行乐、今朝有酒今朝醉。这样的理解抓住了“酒”,却漏掉了前面整整十四句历史人物。这里的“一杯酒”不是放纵,而是一个人在看过死亡和权力的代价之后,重新确认眼前生命的价值。
“且”字也很重要。它有暂且、姑且的意思,并不等于李白从此彻底放弃理想。他只是暂时把身后功名放到一边,先让自己活得自在一些。前两首里,他还在寻找机会,到了这一首,他承认机会和功名都可能带来风险,于是先把当下握在手里。
“何须身后千载名”也并非李白真的不在意名声。一个写下“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的人,不可能完全无视身后评价;一个把自己的作品看得如此重要的诗人,也不可能彻底拒绝留名。这里更像是一句反问,是他在长安失意之后,对功名焦虑的一次反击。
如果身后千载名要用一生去换,甚至要用性命去换,那还值得吗?
把《行路难》三首连起来看,李白的心路并不是从失意直接走向洒脱。其一面对冰塞黄河、雪满太行,仍然相信未来会有长风;其二看见长安的权贵门路和荒废的黄金台,决定“归去来”;其三又从历史人物的结局里重新衡量成功、隐退和名声。
这三首诗像三次自问。
第一问是前路还能不能走,第二问是眼前这条路值不值得走,第三问则是即使走到尽头,功名又能留下什么。李白的答案也在变化。长风破浪仍是他的底色,可他已经知道,人生不能只有向上攀登这一种方向。
从体式上看,《行路难·其三》沿用乐府旧题,以七言句为主,夹杂反复和问句。全诗没有完整叙述一个故事,而是让不同历史人物轮流出现,构成一条从隐逸、功业到死亡、归乡的思想路线。许由和伯夷代表过分清高的退避,伍子胥、屈原、陆机、李斯代表功成而不能退,张翰则代表在还能选择时及时回身。
李白把自己的处境藏在这条历史路线中。此时的他还不愿彻底归隐,却已经不相信功名值得不顾一切地追逐。他想要的是一种既不把自己交给权贵,也不把自己困在虚名里的生活。
秋风吹过江东,张翰已经回到故乡。华亭的鹤声、上蔡的苍鹰、湘水边的孤魂,都留在历史深处。李白端起酒杯,暂时不去想身后千年,也不再追问眼前的大道通向哪里。
人还活着,酒还温着,能回头的时候,就还有选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