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千古名篇，为什么有些好背，有些难背？
大家在背诗的时候有没有一种感觉，同样是千古名篇，为什么有的读几遍就能记住，而有些读了一百遍背诵起来还是磕磕绊绊？
首先得承认，随着年龄的增长记忆力和付出的精力确实有影响。如果现在小时候在本子上抄歌词的精力，再难的古文也能背掉吧，那可是偶像的作品，没有理由还要看着歌词才能唱。现在读诗，大多可能就是爱好，没了背诵的目的，自然而然就背不下来了。
我们抛开记忆力和精力的原因，也抛开较为简短的儿童启蒙诗，但就诗词作品本身，有没有易背和难背之分呢？我觉得是有的，而且有不少原因。
第一关，生僻字。
李白《蜀道难》通篇读完后可能就记住一个“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顶多再记一句“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开篇三个字就雷住了，“噫吁嚱”，好家伙三个字不认识俩，还有一个不确定。如果你不知道读音，第一次看到它必然会卡住。接下来还有“巉岩”“喧豗”“砯崖”，一首诗读下来，感觉自己是个文盲。千古名篇不假，句子也算朗朗上口，可就是背不下来。
第二关，名句的数量。
一首诗里名句越多，背起来越轻松，因为就算没通篇读过，你也听过大半，只需要把已经知道的句子串起来。李白《将进酒》是最典型的例子，同样是千古名篇、同样是李白写的，同样是乐府/歌行，也有个别字一下可能反应不过来读音，那可比《蜀道难》好背太多了。“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钟鼓馔玉不足贵”“古来圣贤皆寂寞”“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你几乎找不到一句没听过的。背这首诗像在串珠子，每一颗珠子你都见过，只是要把它们按顺序穿起来。
第三关，对仗。
对仗工整的诗，背起来会轻松很多，因为对仗本身就是记忆的扶手，就像顺口溜一样，舌头自己就记住了。杜甫的《登高》被称为“古今七言律第一”，八句皆对。“风急天高猿啸哀”对“渚清沙白鸟飞回”，“无边落木萧萧下”对“不尽长江滚滚来”，“万里悲秋常作客”对“百年多病独登台”。背了上句，跟着节奏下句就自己蹦出来了。相比之下，杜甫的《闻官军收河南河北》同样是七律，就少了这种扶手。“剑外忽传收蓟北，初闻涕泪满衣裳。却看妻子愁何在，漫卷诗书喜欲狂。”四句之间是叙事推进，没有对仗结构，背的时候只能靠理解意思来串联，少了一层结构性的记忆支撑。
第四关，典故熟不熟。
一首诗的典故如果是你本来就熟悉的故事，背起来就像在复述一个你知道的情节。李商隐的《锦瑟》用了四个典故，庄生梦蝶、望帝啼鹃、鲛人泣珠、蓝田玉烟。这四个故事在中国文化里的传播度极高，几乎每个人都能说出一二。背这首诗的时候，四个典故像是四个熟悉的房间，推门进去就知道里面有什么。同样是李商隐的七律《泪》，前六句用了六个典故，分别为戚夫人在刘邦死后被吕后幽禁永巷的“宫怨之泪”，闺中思妇担忧远行之人的“忆远之泪”，娥皇、女英在舜帝死于苍梧后的“感逝之泪”，百姓为西晋名将羊祜而落的“怀德之泪”，昭君出塞的“怀乡之泪”，项羽兵败垓下的“末路之泪”。这些典故大多数听过，也有些不熟悉，读完全诗后可能只有一个感受：小李懂得真多。也可能是因为《锦瑟》入选了语文教材，大家更熟悉些，但一点都不耽误《泪》的难背。
第五关，意境有没有一条路。
有些词很长，但背起来不累，因为它有一条路。《念奴娇·赤壁怀古》一百个字，在宋词里不算短。可你背的时候不会觉得长。全词跟着苏轼的视线走，先看见大江东去，再看见故垒西边，然后乱石穿空、惊涛拍岸，接着遥想公瑾当年，最后回到自己，人生如梦。空间从江面收到古战场，再从古战场收到一个人的内心。你背完“乱石穿空”，下一句“惊涛拍岸”自然就跟上来了，因为这是同一个画面里的两个动作；背完“遥想公瑾当年”，下一句“小乔初嫁了”也自然就来了，因为这是同一个故事里的两个细节。脑子里有一条路，记忆就知道下一步该往哪儿走。
辛弃疾的《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就不一样了，篇幅差不多，可它没有一条路。词里出现了六个人物：孙权、刘裕、刘义隆、拓跋焘、廉颇，还有辛老师他自己。你背完“斜阳草树，寻常巷陌”，下一句是“人道寄奴曾住”，寄奴是刘裕的小名，你得先知道这个人是谁；背完“想当年，金戈铁马”，下一句忽然变成“元嘉草草”，元嘉是刘义隆的年号，你又得切换到另一个朝代、另一个人物。人物之间没有过渡，场景之间没有铺垫，你得像记住六张不同的脸一样，硬记他们出场的顺序。背它的时候，脑子里没有一条路，只有一堆碎片。
两首词都是豪放派怀古词，都是长调，篇幅也差不多。但《念奴娇》像跟着一个人从江边走到赤壁，再走进历史，最后回到自己；《永遇乐》像站在一个十字路口，六个人从不同方向走来，跟你说了不同的话，然后又走了。背词有时候不看长短，看的是有没有一条能让你跟着走的路。
最后一关，有没有人唱过。
苏轼的《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被王菲唱成了流行歌曲，《蒹葭》最近也有网络改编，都很好听。很多人是先会唱这首歌，再会背这首词的。旋律帮他们记住了每个字的音调，也记住了句与句之间的停顿和衔接。音乐比文字更容易在脑子里扎根，当你哼着旋律的时候，诗词自然就出来了。诗写得再好，缺了旋律这条捷径，背诵就只能走大路。
有时候难背的诗，不是写得不好，而是它们把更多东西压缩进了有限的字句里，需要你一层一层打开，要钻进诗人的意境里。明白这一点，下次背不下来的时候，就不用怀疑自己，静下心来想象诗人的场景，也许你面对的不是一首难背的诗，而是一座需要慢慢攀登的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