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文诗词是怎么流传至今的?
我们今天读的、背的、学的那些古文诗词是从哪里来的?
答:“古人写的。”
你:“……”
听君一席话,真的就只是一句话。我们就来唠唠那些古诗词是怎么穿过几百上千年流传到今天的。
先说一个让人后怕的事实。杜甫活着的时候,诗名并不大。他去世后,作品散落在各处,差点就没了。后来元稹偶然读到他的诗,大为震惊,开始搜集整理。到了宋代,苏轼、黄庭坚又极力推崇。如果没有元稹、苏轼这些人一代代地抄写、推荐、刻印,杜甫可能就是一个在史书里留了个名字的小诗人。
李白一生到处跑,写诗的时候大多就他一个人,写完的诗也不像现在这样可以保存在手机里。他生前把自己的作品交给魏颢、李阳冰等人整理。如果没有这几个人替他把诗收拢起来,那些酒后写下的句子,可能就散在长安、金陵、夜郎的路上了。
古诗最初往往先活在声音里。
《诗经》里的许多作品,本来就和歌唱、礼乐、民间生活密切相关。《汉书·食货志》记载了采诗的说法,乐府机构进一步整理歌辞,许多民间歌谣因此进入官方音乐和文人视野。《关雎》最早面对的听众,是生活在先秦社会里、能够听见歌声的人。《江南》也不是某位诗人坐在书房里苦思冥想后写成的案头作品,它更像一支从采莲水面传出来的歌。有人划船时唱,有人劳动时和,唱得多了,才有机会被记录下来。
到了唐代,诗歌和音乐的关系仍然非常紧密。诗写出来之后,能不能被歌者唱出来,常常决定它能走多远。白居易在《与元九书》中写过“童子解吟长恨曲,胡儿能唱琵琶篇”,意思是连孩子都能吟诵《长恨歌》,连胡地的少年都能唱《琵琶行》。这句话像一条唐代版的传播数据,说明白居易的作品已经越过文人圈子,进入普通人的耳朵。
诗歌一旦进入歌台,就会拥有自己的推广团队。歌女、乐工、宴席上的听众,都是传播者。今天一首歌上热搜,需要平台推荐、歌手演唱和听众转发。唐代没有这些平台,但却有酒楼、歌席和宴会。据唐人笔记《集异记》记载,王昌龄、王之涣、高适曾在旗亭听歌,几位歌伎唱到谁的作品,便用手指记下。这个故事带有笔记传奇色彩,却很能说明唐人如何想象诗歌竞争。诗人写诗,歌者选择唱谁,听众记住谁,名声就在一次次演唱中滚起来。
诗歌有了声音,还要有文字记载接住它。古代纸张和书籍都不便宜,一首诗写下来,往往意味着有人愿意花时间抄它。文人抄进文集,朋友抄来赠答,学生抄在册子里,僧人、商旅和官员也可能把喜欢的作品带到别处。诗歌沿着驿道、江河和商路移动,抵达作者从未去过的地方。
诗人自己也会编集子。白居易晚年把自己一生的作品编成《白氏长庆集》,抄了好几份,分别存放在不同的寺院和亲友手中。他的想法很朴素,一个地方丢了,还有别的地方。多存几份,总有一份能活下来。这个办法确实管用。白居易是唐代存诗最多的诗人,近三千首。
选本比个人文集更容易活下来。唐代殷璠编了一本《河岳英灵集》,选了王维、孟浩然、李白、高适等二十多人的诗。这本选本篇幅不大,便于抄写携带,反而比个人全集传得更久。很多诗人的作品,正是因为被选进某本重要的选本,才没有在传抄中丢失。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就是一个例子。《全唐诗》只存他两首诗,这首能留下来,很大程度上要感谢宋人郭茂倩编的《乐府诗集》把它收了进去。
题壁和碑刻是另一个渠道。唐代诗人喜欢在驿站、寺庙、酒楼的墙壁上题诗。这些题壁诗如果被后来的人看到并抄录下来,就进入了文集。石碑更耐久,很多作品刻在石头上,一千年后还在。书法作品也是载体。李白《上阳台帖》、杜牧《张好好诗》,本身就是诗与墨迹合一的珍品,被历代收藏家视若珍宝,一代代传下来。寺院和道观也保存了大量文献。敦煌藏经洞里发现的唐代诗歌写本,就是寺院保存文献的证据。
宋代雕版印刷的普及,是关键的转折点。到了宋代,唐代诗人的文集、选本被大量刻印,从手抄变成了印刷品。印刷让文本的复制成本大大降低,传播范围大大扩展。宋代刻印的许多唐诗选本和别集,成为后来《全唐诗》最重要的底本。
从手抄本到刻本,诗歌迎来了一次传播速度的提升。到了清代,孙洙编《唐诗三百首》,原书收录三百一十首唐诗,后来刻本又有增补。孙洙编书时就考虑到家塾儿童的诵读需要,篇目短,名句多,声调顺,拿来背诵非常方便。后来人们常说“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吟诗也会吟”,背后其实是一整套选本、印刷和教育共同推动的传播机制。说得直白一点,《唐诗三百首》很像古代的经典歌单。唐代写过那么多诗,能够进入这本书的只是其中一部分。入选之后,又被一代代孩子抄、读、背,于是名气越来越大。
藏书家和藏书楼则是最后的守护者。明代毛晋的汲古阁、清代黄丕烈的士礼居,都保存和刊刻了大量唐诗文献。藏书家们一代代接力,收集、抄写、校勘、刻印,很多诗就是在他们的书架上躲过了一次又一次的战火。
但这条接力链也有断裂的时候,而有些断裂在一百多年前才被意外接上。
1900年6月22日,敦煌莫高窟的道士王圆箓在清理积沙时,无意间发现了一个封闭近千年的密室。藏经洞里出土了公元5世纪至11世纪初的文献约六万件,其中包含大量诗歌写本。有一个人的诗,在晚唐曾经红极一时。韦庄写了一首长篇叙事诗《秦妇吟》,描写黄巢起义时的乱局,他本人因此被称为“秦妇吟秀才”。但这首诗到宋代就亡佚了,此后近千年,没有人知道它完整的样子。直到敦煌藏经洞打开,人们才在写本中重新读到它。一个唐代诗人的代表作,在世间消失了将近一千年,才从沙漠里的一个洞中回来。
还有李白的《将进酒》。敦煌写本里保存着一个版本,题为《惜罇空》。和今天课本上读到的《将进酒》相比,其中有几个关键句子不一样。比如“古来圣贤皆寂寞”,敦煌写本作“古来圣贤皆死尽”。有学者认为,这个版本可能更接近李白创作的原貌。我们今天背的《将进酒》,是经过宋人整理和筛选之后的版本。
这些例子说明一件事,流传不等于原貌。一首诗在传抄、编选、刻印的过程中,会经历改写、删节和重新编排。我们读到的经典,是历代人共同选择的结果。
那到底有多少诗活了下来?不同朝代的幸存情况差别很大。我们先看一组数据。
先秦至隋:约 1 万首(另有逯钦立《先秦汉魏晋南北朝诗》收录诗歌近六万首,不含《诗经》《楚辞》)
唐:约 5.3 万首(《全唐诗》收录约4.89万首,陈尚君《全唐诗补编》补约4600首,总数约5.3万首)
宋:约 28.7 万首(《全宋诗》收录约27万首,加上《全宋诗辑补》补近2.6万首,以及《全宋词》收录约2.1万首)
元:约 3.7 万首
明:约 23.7 万首(《全明诗》编纂规模约50万首,为学术估算)
清:约 9 万首(此为现有选本与数据库收录量;据学术估算,清代诗歌总量在800万至1000万首之间)
近现代:约 5.7 万首
总共七八十万首,看起来很多,但和实际创作的总量相比,这些只是幸存下来的极少部分。李白一生写的诗可能近万首,今天能读到的只有一千余首。唐代近三百年,实际产生的诗歌数量远远超过五万首。流传到今天的,是从战乱、火灾、水灾和自然老化中侥幸穿过来的部分。
所以,一首诗能传到今天,是一条漫长的接力链。诗人写下它,朋友抄走一份,选本收录它,寺院保存它,书商刻印它,藏书家收藏它,读书人背诵它。每一环都可能断裂,但只要有一环接上了,它就能继续往前走。有些诗在中途掉队了,直到一千多年后才从敦煌的洞中重新回来。
我们今天读到的每一首名篇,背后都站着许多没有留下姓名的人。那个在宴席上唱诗的歌女,那个抄完一页又一页的书生,那个把诗教给孩子的老师,那个在灯下背出“床前明月光”的小孩,都是古诗词的保存者。
诗人写下第一遍,后人替他完成漫长的第二遍。诗句能从千年前走到今天,大概正因为它每经过一个时代,就会在新的声音里重新活一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