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路难·其二解读

《行路难·其一》写到“直挂云帆济沧海”,李白还把希望挂在未来的云帆上。到了《行路难·其二》,他的目光从沧海收回长安,开始查看眼前的路为什么走不通。

唐玄宗李隆基在位的天宝三载,也就是公元744年前后,正是李白离开长安的转折时期。《行路难》三首通常被系于这一阶段。前一首写的是心里还有一阵长风,眼前仍然愿意相信将来;这一首则把长安城里的门路、权贵和人才处境一一看清,语气也随之变得锋利。

“大道如青天,我独不得出。”

天下的路明明宽广无边,偏偏轮到李白时,像被一扇看不见的门挡在里面。“出”写的不只是走出长安,也指从困顿中脱身、从失意中找到施展抱负的位置。“独”字把一条人人都能走的大道,变成了一个人的封闭处境。

长安此时依然是帝国最繁华的城市,宫门、官署、酒楼和权贵宅邸交错在一起。有人凭科举、军功进入仕途,有人靠家世和关系接近权力,也有人通过陪伴权贵、迎合喜好获得机会。李白最难受的地方,正在于他看见道路并没有消失,走通道路的人也并不少,只是那条路没有向他打开。

诗中的“长安社中儿”,便出现在这样的现实里。

“社中儿”指京城里结交往来的年轻人。“赤鸡白雉赌梨栗”写他们以斗鸡为乐,用梨子和栗子作赌注。唐玄宗早年有斗鸡之好,史书也记载过贾昌因为善于斗鸡得到宠幸、后来显达的故事。斗鸡原本只是娱乐,到了长安权贵圈里,却可能变成接近上层人物的机会。

李白看到的,是一种与自己完全不同的成功方式。有人用文章求取功名,有人用战功换来地位,也有人只要懂得迎合宫廷趣味,就能很快进入权力视线。李白有才华,也有名声,却不愿跟随这些人,在他们身后寻找一条捷径。

“羞逐”写出了他的骄傲,也写出了他的代价。长安城里的门路摆在那里,他偏偏不肯用自己看不起的方式走进去。

另一种常见的求仕姿态,是到王侯门下等待接见。

“弹剑作歌”让人想起战国时的冯谖。冯谖寄居孟尝君门下,曾弹剑作歌,借激烈的动作表达自己的不满和困顿。一个有才华却没有位置的人,往往要先想办法让别人注意到自己。

“曳裾王门”写的则是另一面。拖着衣襟走进王侯之门,等待权贵施舍机会,甚至把自己的身段放低到门客的位置。李白可以发出声音,却不愿意把尊严交给权门裁量。“不称情”说得很直接,这样的生活方式与他的性情和抱负都不相称。

于是,李白面前出现了一个很尖锐的选择。沉默,才华可能无人看见;发声,可能被当作狂放;投奔权贵,或许能得到机会,却要承受内心的不甘。长安的大道依然在,他却始终找不到一条既能施展抱负、又不必委屈自己的路。

韩信和贾谊,正好把这种困境照向了历史。

《史记·淮阴侯列传》记载,韩信早年贫困,在淮阴市井间受到轻视,甚至遭遇胯下之辱。后来他成为汉初名将,建立赫赫战功。贾谊年少成名,得到汉文帝赏识,却遭到朝中公卿嫉妒,最终被排挤出京,远赴长沙。

他们一个在市井中被人嘲笑,一个在朝堂上被人猜忌。韩信说明出身卑微的人可能被世俗看轻,贾谊说明即使进入朝廷,才华也可能被同僚的嫉妒挡住。世上有才的人并不都能顺利走到应有的位置,问题有时出在没有知己,有时出在身边容不下真正有能力的人。

李白写这两个人,也是在给自己的失意寻找坐标。他不愿把自己写成单纯的受害者,却清楚地知道,才华和机会之间从来隔着许多东西。出身、关系、权力、时运,任何一项都可能成为那扇没有打开的门。

写到这里,他把目光转向战国,寻找另一种君臣相遇的样子。

燕昭王复兴燕国时,重金招揽天下贤士。郭隗劝他说,想让真正的人才来到燕国,应当先从尊重自己开始。燕昭王于是礼遇郭隗,筑黄金台、置千金,以行动表示求贤的诚意。

“拥篲折节”写出了这份礼遇的姿态。君主手执扫帚迎接贤者,主动放低身份,彼此之间也不存猜疑。剧辛、乐毅后来来到燕国,感念燕昭王的知遇之恩,愿意披肝沥胆,为他建立功业。

李白把这段故事写得十分动人,因为他想象中的明主就应该如此。君主愿意寻找人才,人才也愿意献出全部才能。双方不必猜测,不必逢迎,不必在王门外反复试探,一个人有多大本领,便有机会在真正的事情上证明自己。

可这段理想很快被一句话打碎。

“昭王白骨萦蔓草,谁人更扫黄金台?”

燕昭王已经死去,白骨被野草缠绕,黄金台也只剩下历史中的名字。前面写礼贤,是李白在历史里找到的一线希望;写到昭王身后荒草,便变成了对现实的冷眼。

“谁人更扫”问的并不只是还有没有人清扫一座高台,而是当今天下还有没有真正尊重人才的君主。黄金台曾经因为燕昭王而有意义,君主一旦不在,平台、礼遇和求贤的故事也可能一起荒废。

这句话让整首诗从个人失意扩大到时代感慨。李白眼中的问题,并非只有自己没有得到机会。他更在意的是,长安这样的大城里,为什么有斗鸡邀宠的年轻人,有权门往来的门客,却很难找到一个愿意坦诚任用贤才的明主。

篇末“行路难,归去来”像一次突然转身。

“归去来”让人想到陶渊明《归去来兮辞》,但李白说得更短,也更硬。前面的历史人物、黄金台和荒草已经说明,眼前的长安暂时无法给他理想中的位置,他便决定离开这套让自己不适的秩序。

这三个字写的是当下的转身,并非李白一生的终身宣言。其一的“长风破浪会有时”仍然在他心里,求取功业的愿望也没有彻底消失。只是此刻,他选择先离开不肯为自己打开的门。

这样看,《行路难·其一》和《行路难·其二》便形成了很有意味的照应。一首把希望推向遥远的沧海,一首把现实看清之后转身而去。一个人可以相信未来仍有机会,也可以拒绝眼前不愿接受的门路。等待长风与离开长安,并不冲突。

从体式上看,这首诗沿用乐府旧题,整体以七言句为主,篇末用“行路难,归去来”三个短句骤然收束。诗中的人物和空间不断扩大,从长安社中儿到王侯之门,从淮阴市井到汉朝公卿,再到战国燕昭王和黄金台,李白把个人遭遇放进了几百年的历史中观察。

长安的大道依然像青天一样宽,韩信已经走出了淮阴市井,贾谊的文章也曾照亮汉廷,剧辛和乐毅更曾在黄金台下献出才华。可李白站在自己的时代里,仍然没有找到那位愿意真正识人的燕昭王。

他转身离开长安,带走的不是对抱负的放弃,而是对“怎样获得机会”这件事的坚持。路可以走远,门可以暂时关着,人的才华也不该为了进入一扇门,就先把自己改成另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