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路难·其一解读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这是李白《行路难·其一》里最广为传诵的一句,写在他人生最想走却走不通的一刻。

唐玄宗天宝三载,公元744年,李白四十三岁,离开长安。《行路难》三首就写在这前后。他进京时怀着大抱负,走的时候,抱负原封不动还揣在身上。

这首诗的开头是一桌好酒好菜。金樽清酒,一斗十千钱,玉盘珍馐,值万钱。这里的"斗十千"和"直万钱"是诗歌惯用的夸张,重点不在核算这顿饭到底花了多少钱,而是把宴席的规格抬到足够高。偏偏坐在桌前的是李白。

平日遇酒便能诗兴大发的人,这次把杯子放下,将筷子扔在一旁,面对满桌酒菜一口也吃不下。他起身拔剑,环顾四周,像是突然想找一个出口,目光转了一圈,仍然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诗中的酒席由谁置办,史料没有留下明确记载,通常被理解为亲友替李白准备的送别宴。当时他即将离开长安,两年的翰林生活也走到了尽头。李白来到长安,怀着参与国政、建立功业的抱负。朝廷欣赏他的诗文,让他出入宫廷、奉诏写作,留给他的政治空间却十分有限。他想成为能够匡扶天下的臣子,现实给他的更像一个文学名士的位置。如今长安之门即将关上,下一条路在哪里,他还没有答案。

一个吃得下满桌好菜的人,不会拔剑四顾。剑在这里是一个走不动的人手里想攥住的东西。这一桌酒菜说的是李白此刻不缺钱,缺的是路。他想走,但前路全部封死。

"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黄河结了冰,过不去;太行山积着雪,上不去。他挑的是两条最大的路,一条水路一条山路,两条都堵在面前。这两句写的是一个人面前所有方向同时关闭。李白没有细说长安两年里遇到了哪些人、碰过哪些壁,只用两处山河险阻,把仕途上的闭塞变成我们眼前能够看见的景象。

这也解释了题目为什么叫"行路难"。"行路难"是乐府古题,鲍照等前代诗人都写过,常用来感叹人生道路和世道艰难。鲍照那批诗写寒门仕途无望的郁结,写到尽头还是郁结。李白接过来,多推了一步,从"路难"推到"会有时",这一步是它今天仍被一代代人在走不动时背起来的原因。

就在心绪最乱的时候,两位古人进入了诗中。"闲来垂钓碧溪上,忽复乘舟梦日边。"一位是姜太公吕尚。相传他长期隐居,在磻溪垂钓,直到年老才遇见周文王,得到施展才能的机会。另一位是伊尹,相传他受到商汤任用之前,梦见自己乘船经过日月旁边,后来辅佐商汤成就大业。相传这两个人都是在最走不通的时候,等来了转机。李白拿他们给自己打气:他们都等到过,我也许也能等到。

"闲来垂钓"中的"闲",因此没有多少悠闲意味。它更接近一种暂时的搁置。一个有志向的人被放在无事可做的位置上,只能等待有人看见自己。李白羡慕的也不是姜太公坐在溪边的清静,而是那根钓竿最终等来了周文王的车马。

这一口气没撑住。"行路难,行路难,多歧路,今安在?"同一句话连说两遍,是人在最茫然时反复念同一句话的样子。岔路太多,不知走哪条,也不知自己现在到底在哪里。这三句把前面吕尚伊尹那点安慰打断了,比开头那桌吃不下酒的茫然更重。这是这首诗真正的最低点。

"多歧路"写的也不只是道路险阻。岔路太多,每一个方向都像有可能,每一个方向又都无法确定。继续追求仕途,可能再次碰壁;就此退隐,心中的功业之志仍然放不下;等待朝廷重新召用,又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李白拔剑四顾时看见的,正是这样一片没有路标的人生路口。

最低点之后,李白推出来的是"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长风破浪"用了南朝名将宗悫的故事。《宋书》记载,宗悫年少时便说,希望乘着长风,冲破万里巨浪。李白将这份少年志气接过来,放在一个四十三岁、刚刚经历仕途失意的人身上,豪情里便多了现实碰撞留下的重量。

"会有时"三个字是将来时。风还没起,浪还没破,李白用一个"会"字把一切推到了将来。他说的是总会有那么一个时候,是当下走不通时,一个人替自己留出来的将来。

"直挂云帆"的云帆,是高高挂到云里的帆,比寻常的帆更大更高,才接得住长风。要等到大风,得先把能接住大风的帆备好。"济沧海"是要渡过大海。前面黄河冰塞、太行雪满,两条路都过不去,这里他要渡的偏偏是沧海,比黄河太行更大的水面。路越难,他要去的越远。

黄河、太行和沧海组成了整首诗的空间变化。黄河被冰堵住,太行被雪盖住,眼前道路越走越窄;到了结尾,视野忽然从山河险阻推向无边大海。前面连一步都迈不出去,后面却要乘长风、越沧海。现实仍然没有改变,李白已经在想象中为自己打开了新的天地。

这两句从全诗最低点里推出来。前文一直在说走不通,到这里他用一个"会"字,把走不通的当下和终将走通的那天接在了一起。

这份信心也没有让李白变成一个已经看透得失的隐者。他仍然在意自己的才华能否被采用,仍然期待像姜太公、伊尹那样遇到知己,仍然希望参与一个时代的功业。沧海不是远离人间的去处,而是他想象中更辽阔的人生航道。

《行路难·其一》是李白《行路难》三首中流传最广的一首。它沿用乐府旧题,句式跟着情绪不断变化。酒宴开始时相对整齐,拔剑之后动作加快,写到"行路难"时节奏骤然断裂,结尾又被长风和云帆重新拉开。

整首诗像一个人在离席之前,独自完成了一场激烈的争论。失意的一面告诉他,黄河已经封冻,太行已经积雪,前面有太多岔路;不肯认输的一面则搬来姜太公、伊尹和宗悫,提醒他人生还有等待,也还有风浪。两种声音一直争到最后,李白选择让云帆升起来。

宴席渐渐冷了,朋友终究要散。李白收起佩剑,仍要走出长安,面对一条尚未看清的路。此刻没有长风,也没有沧海,只有一个刚从茫然中抬起头的人。

路难,但帆已经挂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