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道难解读
“蜀道难,难于上青天。”
今天说起蜀道,很多人脑子里冒出来的就是这句话。四川的路难走,秦岭和剑阁之间横亘着天险,古代入蜀几乎等于一场生死跋涉。这个印象,很大程度上就是李白这首《蜀道难》给我们的。
他二十多岁离开蜀地,走的是长江三峡,一路写《峨眉山月歌》《渡荆门送别》,从蜀地走向更广阔的世界。那是“仗剑去国”的出蜀,人向外走,路虽然长,心是打开的。如今他站在长安,送一位叫王炎的朋友向西入蜀。方向正好相反。朋友要走的那条路,是翻越秦岭、穿过剑阁、从关中进入四川的陆路。李白自己当年没有走这条路。他走的是水路,从蜀地顺流而下,一路向东。可他知道蜀道的存在,知道秦岭和剑阁之间横亘着什么。那是一条他绕开了的路,也是一条他回得去、却未必愿意再走的路。
关于王炎,史料留下的信息很少。我们只知道他是李白的朋友,当时到长安求仕不成,准备返回蜀地。李白为他写过不止一首送别作品,《剑阁赋》题下明确注着“送友人王炎入蜀”,《送友人入蜀》也是同时期的作品。后来王炎去世,李白还写了《自溧水道哭王炎》三首哀悼。一个在长安失意归蜀的朋友,一段在仕途上碰过壁的旅程,李白送他的时候,心里装着的东西比普通的离愁要多。
这首诗具体写于哪一年,学界有不同说法。较通行的看法是唐玄宗天宝初年李白在长安时所作,多认为是为送友人入蜀而写。
《蜀道难》最容易被误解成一首纯粹写山高路险的诗。可李白写的不是一条路。他是在长安城外,把朋友即将走进的危险一层一层摆出来。三层危险,从自然到人心,越来越难防备。
第一层,山太高,路太窄,人走不过去。
“西当太白有鸟道,可以横绝峨眉巅。”太白山和峨眉山之间,只有鸟才能飞过。人走不了的地方,鸟可以飞过去。这句诗说的是一个事实:有些路,根本就不是给人走的。李白当年出蜀走水路,避开了这些山。朋友要入蜀,却必须从这些山中间穿过去。
“地崩山摧壮士死,然后天梯石栈相钩连。”山崩地裂之后,才有了栈道。这条路不是修出来的,是撕出来的。栈道悬在半空,脚下是深谷,头顶是几乎碰到天的山峰。走上去的时候,脚下是摇晃的木板和石条。
“上有六龙回日之高标,下有冲波逆折之回川。”太阳神驾着六条龙走到这里,也要绕道。江水冲进山石,打着旋往回走。连天地间最有力量的东西都在这条路上改变了方向。黄鹤飞不过去,猿猴发愁,人走上去只能停下来,按着胸口喘气。
山高到太阳绕行,水急到回旋,鸟和猴都无能为力。这条路在李白笔下,成了一面越收越紧的墙。
第二层,山中的夜晚,比白天的悬崖更让人难熬。
白天看见的是悬崖和栈道。到了晚上,人还在山里,听见的是声音。
“但见悲鸟号古木,雄飞雌从绕林间。又闻子规啼夜月,愁空山。”鸟在古树上叫,一对一对地飞。子规在月光下啼,声音落进空山里,一层一层荡开。
注意那句“雄飞雌从”。鸟成双成对地飞。走在蜀道上的人呢?一个人。鸟有伴,人没有。这个对比藏在一句写鸟的诗里,不仔细读很容易滑过去。
子规的叫声在古诗里总带着“不如归去”的意思。它在月夜里啼叫,像在提醒远行的人:你该回去了。可走在路上的人正在往蜀地走,越走越远。鸟在催他回头,路在推他向前。
“使人听此凋朱颜。”听见这些声音,脸色就变了。蜀道消耗的不只是体力,还有心气。一个人走在空山里,听着鸟叫和风声,很容易怀疑自己为什么要走这条路。
第三层,剑阁不只是山,还是关。
“剑阁峥嵘而崔嵬,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剑阁在四川广元一带,是秦入蜀的必经之路。山势险到一个人守住关口,一万个人也攻不进去。可李白紧接着写了一句让人后背发凉的话:
“所守或匪亲,化为狼与豺。”
守住剑阁的人,如果不是可靠的人,就会变成狼和豺。险要的地势能挡住外人,也能被自己人用来割据。历史上在蜀地凭险自立的人,不止一个。李白不是在写风景,他是在写一个可能发生的局面:蜀地的险,既是保护,也是隐患。
这句话让整首诗的气压骤然变了。前面两层危险,山高、夜暗,都是自然的。人可以绕开山,可以熬过夜,可“所守或匪亲”这种危险,你看不见,也躲不开。你不知道守关的人心里在想什么。你不知道明天他会不会变成狼。
“朝避猛虎,夕避长蛇,磨牙吮血,杀人如麻。”猛虎和长蛇,说的不只是山里的野兽。走在蜀道上的人,白天要防虎,晚上要防蛇。虎和蛇都在磨牙,随时准备咬人。这几句把蜀道写成了一片需要时刻警惕的地方,每一步都可能踩进危险里。
“锦城虽云乐,不如早还家。”
成都很繁华,蜀地物产丰饶,可李白最后给朋友的劝告是:早点回来。
这句话放在三层危险的末尾,分量很重。朋友要去的地方,不是荒凉之地。锦城有酒,有歌,有热闹的市集。可通往锦城的路,要穿过秦岭、剑阁,要在空山里听子规啼,要提防守关的人变成狼。目的地再好,路上的危险太密。人走在路上,想的不是到了之后要做什么,而是能不能平安走到。
李白自己就是从蜀地出来的。他知道蜀地的好,也知道蜀地的远。他从水路出蜀,没有走朋友要走的这条路。可他知道那条路的难,因为他就来自路的那一头。
“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在全诗里出现了三次。第一次是惊叹,第二次是恐惧,第三次是长叹。同样的八个字,每出现一次,分量就重一点。到了最后一次,它已经不是对山的惊叹了,而是一个人站在长安城外,看着朋友一步一步走进群山,心里越来越沉。
李白写《蜀道难》的时候,自己正在经历另一种“蜀道难”。他奉诏入长安,以为能施展抱负,可翰林供奉的位置让他离政治很远。他进京时走的路,是一条看起来通畅的官道。可走进去之后才发现,长安的门路比蜀道更复杂。斗鸡的少年能得宠,权贵的门客能上位,而他这个从蜀地出来的诗人,站在宽阔的大道上,找不到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送朋友入蜀,他写的是秦岭和剑阁。可读到最后,那些“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山,“磨牙吮血”的蛇,和“不如早还家”的劝告,已经不只是对某一个朋友说了。一个人走在长安的官场上,和走在蜀道的栈道上,有时候是同一种感觉。路很宽,你走不通。山很高,你翻不过去。前面有岔路,你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朋友到长安来求仕,没有求到,要回蜀地去了。李白看着他,也许看到了某种自己害怕面对的可能性:有一天他也会像朋友一样,从这座繁华的城市里退出去,走回那条来的路。他们都从蜀地来,都在长安碰了壁,然后一个要走回去,一个还在原地站着。
《蜀道难》沿用乐府旧题,句式长短交错,感叹和重复不断出现。它不像一首坐下来慢慢写的诗,更像一个人站在路边,越说越急,越说越担心。朋友还没有出发,他已经把路上所有的危险都想了一遍。
长安的送行者站在原地,朋友向西走进了群山。李白知道蜀地有锦城,有美酒,有他年少时见过的山水。可他也知道,从长安到锦城的那条路,要走很久。久到人会把回家的念头,一遍一遍压下去。
蜀道还在群山之间。千百年后,我们再读“难于上青天”,听见的不只是山路的险,还有一个从蜀地走出来的人,站在长安城外,对即将走回那条路的朋友,说不完的担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