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神宗元丰五年，也就是公元1082年，黄州城外的江面上，苏轼和朋友泛舟而行。那是农历七月十六日，正是“既望”之夜，月亮依然圆满无缺。清风从江面吹来，水汽横在天地之间，轻舟像被月光托着，慢慢漂向夜色深处。

苏轼当时四十五岁。三年前，他因“乌台诗案”被贬到黄州，担任一个实际权力很小的团练副使。京城里的政治风云已经与他隔开，旧日的仕途也出现了裂缝。黄州给他的生活并不宽裕，他曾在城东开垦荒地，取号“东坡”，亲自种田谋生。

可七月十六日的这条江，暂时把这些事情都推远了。清风、明月、白露和小舟，先让苏轼感到一种近乎仙境的自由。人在水面上漂着，天地突然变大，胸中积压已久的郁气也随之松动。

文章真正的转折，来自那一声洞箫。

关于这位吹箫的“客”究竟是谁，苏轼在文中没有交代姓名，后世因此留下不少推测。流传最广的说法认为他是道士杨世昌，一位来自四川绵竹的擅长吹箫的道人，曾到黄州拜访苏轼并居留数月。另一种说法认为他是苏轼的友人傅尧俞。也有学者指出，“主客问答”本就是赋体文学从宋玉《高唐赋》到司马相如《子虚赋》一脉相承的经典结构，这位“客”很可能并非实有其人，更像是苏轼分饰两角，借客人之口说出自己心底的悲观，再借主人之口说出旷达。三种说法各有依据，也各有疑点，文中没有确凿定论。

不论这位“客”的真实身份如何，那支洞箫响起之后，原本欢乐的酒宴瞬间沉了下来。苏轼借客人之口，把许多人面对江山与人生时都会生出的悲哀说了出来。曹操当年率领战船南下，平定荆州，又挥师东进，在赤壁江边饮酒赋诗，何等威风。可如今连这样的英雄也只剩下史书里的名字。

客人由曹操想到自己，又由自己想到天下所有人。英雄会消失，人生很短，个人不过像寄居天地间的蜉蝣，又像大海中的一粒微尘。江水向前，明月长在，人的生命却只有短短几十年。这样的感慨，既是对历史的追问，也是苏轼在黄州面对自身处境时的真实心声。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出自曹操《短歌行》。赤壁江上，苏轼吟诵曹操的诗，又想起曹操当年的成败，历史像被月光重新照亮。黄州赤壁并非三国赤壁之战的真实战场，而是当地赤鼻矶一带的山水。可文学里的赤壁，从来不需要考古学来盖章认可。它让苏轼有机会和曹操相遇，也让一个被贬的中年人重新思考功业、时间和自己。

客人的悲哀走到了“羡长江之无穷”，苏轼却没有继续往下沉。他把水和月亮放到两个角度里看。

水一直流动，所以每一刻都在变化；可从更大的时间尺度看，江水仍然是江水，流动本身也成为一种延续。月亮有阴晴圆缺，所以每一夜都不同；可它年年升起，圆缺循环也构成了另一种恒常。

苏轼没有用几句轻飘飘的话否认人生短暂。人的生命确实短，曹操确实死去，自己也确实身处贬谪之中。他做的，是把“变化”和“不变”同时放进眼前的江月里。接受短暂，仍然可以感受当下；知道人生有限，仍然能够把有限的一夜过得有滋有味。

因此，文章最后落到“清风明月”。

政治地位、财富和功名都不能由人随意取用，清风与明月却向所有人敞开。耳朵听见清风，便是声音；眼睛看见明月，便是色彩。它们不需要占有，也不会因为分享而减少。苏轼在这里重新找到一种属于自己的富足。

这份富足很重要。被贬黄州之后，苏轼失去的东西很多，能够重新支撑他的，恰恰是那些不属于权力的事物。江风可以听，山月可以看，朋友可以共饮，文章可以写。一个人暂时无法改变身处的世界，仍然可以决定用什么眼光看待这个世界。

“主客问答”也是《前赤壁赋》最巧妙的结构。客人的悲观和苏轼的旷达，看起来是两个人在交谈，实际上更像一个人心里的两种声音。刚刚被洞箫触动时，苏轼也会想到人生短暂、英雄不再；等情绪沉到最低处，他又从水月流转中把自己托了起来。

这让文章的旷达显得可信。它不是一开始就站在高处说看开了，而是先经过失意、怀古和自我怀疑，再慢慢找到可以安放心灵的位置。苏轼的乐观从来不是没有痛苦，而是把痛苦看清之后，仍然愿意回到江风月色里。

《前赤壁赋》常被归入文赋。它保留了赋体铺陈、对偶和押韵的特点，又大量使用散文句式，让文章随着情绪自然推进。月下泛舟是景，洞箫是声，曹操是历史，水月之辩是思想，最后重新回到酒杯、菜肴和船中睡意。山水、抒情、议论和叙事彼此交织，文章因此既有诗的气息，也有散文的流动。

“前赤壁赋”这个名称，是后人为了区别同年十月重游赤壁时写的《后赤壁赋》而形成的称呼。前赋写七月月夜，气氛开阔清明；后赋写十月冬夜，山石峭立，月色清寒，带有更幽深奇峭的意味。两篇放在一起，正好能看见苏轼在黄州如何一次次借赤壁整理自己的心情。

读《前赤壁赋》，最容易记住的是“清风徐来，水波不兴”和“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可文章真正留下来的力量，还在于它让一个身处困顿的人重新拥有了观看世界的能力。

被贬之后的苏轼依然会悲伤，依然会想到曹操和人生短暂，也依然知道自己失去了许多东西。只是当他把酒洒进江中，清风和明月仍然属于当下。那条江水继续流，月亮继续照，客人重新洗杯斟酒，东方也在不知不觉间发白。

人生短暂，正因为短暂，眼前这一夜才值得认真度过。天地无穷，个人渺小，仍然可以与一两位知己共享江风月色。苏轼在赤壁留下的，最终不只是对人生的感慨，也是一个人在困境中重新找到生活滋味的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