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瑟解读
《锦瑟》是唐诗里最有名的谜。有人读出悼念亡妻,有人读出爱情失意,有人读出仕途坎坷,也有人认为它主要是在感叹自己一生的才华、理想和青春。几种说法至今没有完全统一,诗也因此一直保持着一种无法被单独解释完的气质。
李商隐大约生活在晚唐宣宗大中年间。关于《锦瑟》的具体写作时间,历来有不同推测,常见说法认为它写于诗人晚年。此时的李商隐已经经历过仕途失意、党争牵连和长期漂泊,早年的才华、爱情、抱负与现实之间,留下了许多难以整理的旧事。唐宣宗李忱在位时,晚唐的政治和社会都已显出衰颓气象,个人很难凭才华获得一条稳定而明亮的道路。
诗题只有“锦瑟”两个字。锦瑟是一种装饰华美的弦乐器,声音清幽,天然带着回忆感。古代常见的瑟多为二十五弦,诗中却写“五十弦”,带有古老传说的意味。相传太帝曾让素女弹五十弦瑟,琴声过于悲哀,后来才把瑟分为二十五弦。李商隐一开篇就把这件乐器写得异常繁复,仿佛琴弦太多,每一根都牵动一段无法还原的往事。
“无端”两个字很像人在旧物面前突然被击中的反应。锦瑟好端端摆在那里,声音一响,往日便一起回来了。诗人并没有说明究竟是哪一段往事被琴声唤醒,只说“一弦一柱思华年”。一根琴弦,一个琴柱,都让他想到年轻时的岁月。“华年”是一个人有光彩、值得期待的那段人生。少年时的爱情、功名、理想、友情和才华,都可能被装进这三个字里。它们在当时也许还没有结论,等到多年以后回头看,才发现那些日子已经远去了。
锦瑟的弦声响起之后,四个典故像四扇忽然打开的门,一起涌了进来。
庄周梦蝶写的是梦与现实的迷离。庄子梦见自己变成蝴蝶,醒来后反而不知道是自己梦见了蝴蝶,还是蝴蝶梦见了自己。那些曾经真实发生过的青春,到了多年以后,竟然也像梦一样。我们记得情节,却无法重新回到当时的心境。望帝化杜鹃,则把这种迷惘推向了更深的哀痛。传说古蜀国君主杜宇死后化为杜鹃,日夜啼叫,声音里带着对故国和春天的眷恋。“春心”是对美好事物的执着和对无法挽回之事的牵挂。感情无处安放,只能托付给一声声杜鹃啼鸣。到了“沧海月明珠有泪”,情绪变得更加清冷。传说鲛人生活在南海,哭泣时眼泪会化成珍珠。海上明月照着深水,珍珠像凝固的泪水,既美丽又悲伤。个人的痛苦被放大到天地之间,却仍然保持着幽暗的距离。“蓝田日暖玉生烟”则带来另一种美。蓝田以产玉闻名,传说美玉在阳光照耀下会升起烟霞。玉是珍贵的,烟却难以握住。眼前仿佛有美好的事物,却总隔着一层朦胧的光。
蝴蝶是梦,杜鹃是啼,珍珠是泪,美玉是烟。梦境、声音、泪水和烟霞都在眼前出现,却没有一样能够被真正抓住。李商隐把最难说明的情感,交给这些若即若离的意象去表达。诗中交出的是一组意象,而非一个可以核对的事件。悼念谁、怀念谁、责怪谁,李商隐留给读者的,始终是一团无法被单独解释完的迷雾。爱情、身世、青春和理想都可以从这些典故里映出来。有人把它看作悼亡诗,认为“思华年”中藏着对亡妻的追念;有人把四个典故理解为诗人不同阶段的人生感受;也有人认为它是一首以锦瑟起兴的咏物诗,重点在音乐带来的幻觉和感伤。这些解释都能找到诗句上的依据,却很难覆盖全部内容。也许正因为李商隐写的是一段段叠加的人生经验,它才可以容纳这么多种解读。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成为全诗最常被引用的两句,也把前面的梦、泪、玉和烟全部收了回来。等到感情变成回忆,它当然值得珍惜,也值得反复想起。真正让人难过的是,人在经历它的时候,往往已经隐约感到它不会长久。相爱时不知道结局,离别时来不及挽回;年轻时以为未来还有很多机会,回头时才发现最重要的时刻已经过去。“可待”与“只是”之间,有一种时间倒流后的遗憾。我们以为等以后再想,一切都会更清楚;等以后真的回头,却发现当时就已经陷在迷惘里。人生最难处理的情绪,往往不是明确的悲伤,而是当时说不清,后来也无法补救。
李商隐的诗常常让人感到隔着一层雾。他很少把心事直接摆在桌面上,而是借锦瑟、蝴蝶、杜鹃、珍珠、玉烟来传递。这样的写法容易让人觉得难解,却也保留了情绪最真实的状态。很多往事本来就不是几句话能够说明白的,它们由片段组成,由声音、颜色、旧物和某个突然想起的瞬间组成。
我们有时也是这样。听到一首旧歌,会想起多年以前的人;走进一条旧街,会想起当时没有说出口的话;看见一件旧物,才发现那段生活原来一直藏在心里。记忆很少按照时间顺序返回,它往往先带来一个画面,再带来一种情绪,最后才让我们想起那个人和那段岁月。
《锦瑟》写的正是这种回望。锦瑟的弦声已经停下,蝴蝶从梦里醒来,杜鹃仍在远处啼叫,沧海映着月光,蓝田升起烟霞。那些美丽的景象没有给出答案,却让我们明白,答案也许早已随着华年一起远去。
所以这首诗的惘然,属于所有曾经拥有过、失去过,后来才知道珍贵的人。我们回忆的未必是一场明确的爱情,也可能是少年时的志向、已经离开的朋友、再也回不去的生活。它们当时正在发生,我们只觉得日子还长;等它们变成记忆,才发现那一刻已经无法重新抵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