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树后庭花解读

南朝陈后主在位后期,金陵宫城里常有歌舞宴饮。宫殿深处,楼阁临水,花木映着灯火,宫女们穿戴整齐,随着乐声进退。陈叔宝沉浸在这样的生活里,亲自制作新曲,让宫中美人演唱。

这支曲子后来被称作《玉树后庭花》。

几年之后,陈朝灭亡,隋军攻入建康,陈叔宝和一群宫人躲进井中,最终被俘。亡国的结局落下来之后,《玉树后庭花》也跟着变了颜色。后人一提到它,常常会想到“亡国之音”,仿佛这首曲子从诞生那天起,就带着王朝覆灭的预告。

可现存的四句诗里,没有战乱,没有逃亡,也没有亡国哀叹。它留下的是一座华丽宫殿、一片芳林、几位新妆美人,以及流动在后庭里的光。

这正是《玉树后庭花》耐人寻味的地方。它原本是一首声色浓郁的宫廷歌辞,后来却被历史重新命名,成了一个王朝沉溺享乐的象征。

诗的开头先铺开宫廷背景。“丽宇芳林对高阁”把建筑、花木和楼台放在同一幅画面里。宫殿是华丽的,树林是芳香的,高阁又把视线抬向天空。这里没有普通人家的柴门,也没有田野小路,目光所及都是经过安排的景致。树要种在合适的位置,楼要建得足够高,花香和灯影共同组成一座供人享受的宫廷世界。“对”字也让画面显得很整齐。宫殿与芳林相对,树林与高阁相望,像宫廷宴席上已经摆好的器物,每一件都在自己的位置上。陈后主笔下的世界,没有自然生长的杂乱,只有经过装点之后的精致。

视线从宫殿转到美人,诗里的颜色也随之变得更加浓艳。“新妆艳质本倾城”写的是刚刚妆扮好的女子。新妆让人想到精心梳理的发髻、描画的眉眼和华美衣饰,“艳质”则指天生的姿容。“倾城”在这里主要是极言美貌。它来自汉代乐府歌辞中对绝色女子的称赞,原本说的是美人一顾,足以使城池失守。到了陈后主笔下,这个词更像宫廷宴席上的赞美,用来形容女子的容貌足以压倒四周景物。

后世看到“倾城”,很容易把它和“红颜祸水”联系在一起,再倒过来解释陈朝的灭亡。可诗中写的是美人,不是政治责任。一个王朝的覆亡,涉及军政、财政、内斗和时代大势,不能把责任推给几位出现在歌辞里的女子。张丽华后来常常被和《玉树后庭花》联系在一起,是因为她是陈后主最宠爱的妃嫔,也常出入宫廷歌舞场合。现存诗句没有写出她的名字,“妖姬”也不能直接坐实为张丽华。但这首诗被后人反复引用时,张丽华的形象已经和“后庭花”的歌声紧紧绑在了一起。

“妖姬”的“妖”,在这里是妩媚、艳丽、动人的意思,与今天说的妖怪毫无关系。古人写美人,经常用“妖”形容姿态过分动人,带着摄人心魄的意味。陈后主所欣赏的,正是这种浓烈的视觉效果。“妖姬脸似花含露”,把美人的脸写成带着露水的花。花朵含露时,颜色最鲜,光泽最亮,也最容易显出一种清晨般的娇嫩。美人的脸庞与花放在一起,人的姿色便被自然景物衬托出来。可这里的花也不再是田野里的花,它出现在宫殿、楼阁和后庭之中,和整首诗的华美气息连成一片。

全诗写美人,却很少直接写她们的动作。她们没有说话,也没有跳舞,没有叙述自己的心事。诗人把她们当作宫廷景致的一部分,与芳林、高阁、玉树共同构成一幅供人观赏的画面。这正是南朝宫体诗常见的审美趣味。人物被写得精致、明艳、纤巧,情绪则退到后面。诗歌关心的是衣饰、容貌、香气、灯影和姿态,像一面缓缓移动的镜子,从楼台照到花木,再照到美人的脸。

末句“玉树流光照后庭”,让整幅画面动了起来。“玉树”可以理解为宫廷中的华美树木,也带有玉一般洁白明润的视觉感觉。流光照在树上,又映入后庭,光影随着夜色和水面轻轻流转。前面写楼阁与美人,视线停留在华丽的陈设和容貌;到了这里,光开始移动,整个后庭像被一层梦境包住。“后庭”在陈朝历史里也逐渐获得了特殊意味。它原本只是宫殿后面的庭院,是歌舞、宴饮和妃嫔活动的场所。陈后主常与宠妃、近臣在宫中享乐,后庭因此成为后世想象陈朝末日生活的一个象征。诗里的后庭很美,历史里的后庭却因为王朝最终覆灭,染上了暮色。

所以“亡国之音”更多是后世对这支曲子的历史评价,并不等于诗句本身在劝人亡国。陈朝灭亡以后,人们回头看陈后主的宫廷歌舞,便觉得这些华丽声色与即将到来的覆亡形成了刺眼对照。唐代杜牧写《泊秦淮》,“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此后“后庭花”便成为亡国之音最明确的代称。杜牧之前,人们对这首曲子的评价还比较分散,这句诗之后,它才真正被钉在了亡国的标签上。国家已经危急,宫中仍然沉浸在美人、花木、楼阁和乐声里,后人自然会把这种生活理解成失去警觉后的沉溺。

同一首歌,处在不同时间里,听起来会完全不同。陈后主听到的是新曲和美色,隋朝建立后的人听到的却是旧朝最后的回声。诗句没有改变,听诗的人已经换了。

《玉树后庭花》也因此成为中国文学中最著名的“被历史重新解释”的作品之一。它最初写的是宫廷审美,后来承载了人们对陈后主荒政误国的批评。我们今天读它,既能看见南朝宫体文学的华丽,也能看见后世史家如何把一首歌放进王朝兴亡的叙事里。

陈叔宝并不是没有才华。他精通音律,能写诗,也喜欢创制新曲。问题在于,一个君主拥有才情,并不意味着他能够处理国家的危机。诗可以写得漂亮,宫殿可以修得华美,歌舞可以安排得精致,但长江以北的隋朝正在积蓄力量,陈朝内部的政治秩序却越来越脆弱。

金陵宫中的灯火越亮,江山的阴影反而越明显。

后来隋军南下,陈朝覆亡,《玉树后庭花》便被牢牢记在陈后主的名字旁边。它像一件保存完好的宫廷旧物,原来的颜色还在,使用它的人和那个时代却已经消失。我们再读“新妆艳质本倾城”,会想到美人,也会想到一个王朝把太多心力放在眼前的绮丽,最终没有留意远处正在逼近的风暴。

不过,历史的讽刺并不能抹去诗本身的美。四句之中,宫殿、芳林、高阁、花露、玉树、流光依次展开,视觉从远处楼台落到美人面容,再从面容回到后庭夜色。它没有复杂故事,却把南朝宫廷文学的精致浓缩在短短二十八个字里。

《玉树后庭花》后来成了亡国的代名词,诗中的花却仍然含着露,玉树仍然在流光中照着后庭。美丽和覆亡同时存在,这种反差让它一直留在文学史中。

我们读到的,既是一首写宫廷美人的乐府歌辞,也是一座王朝留给后世的夜景。灯火尚未熄灭,歌声还在宫墙里回荡,历史的结局却已经从远处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