滕王阁序解读
唐高宗上元二年,也就是公元675年,洪州城里正在举行一场盛大的宴会。秋日的滕王阁临江而立,宾客从各地赶来,官员、名士和地方主人齐聚一堂。江风吹过楼台,远山铺开暮色,王勃也在这场宴席之中。
他当时二十多岁,正前往交趾探望被贬为交趾令的父亲。途经洪州,遇上了这场滕王阁宴。唐人笔记《唐摭言》后来记载,洪州都督阎伯屿重修滕王阁,原本想让女婿提前写好序文,在宴会上展示。王勃到场后,当众铺纸提笔,阎都督先是故意离席,后来听到文章越来越精彩,才派人逐段记录。这段故事流传很广,却带着唐人笔记惯有的传奇色彩。王勃是否真的当场挥笔、阎都督是否真的几次变脸,已经难以还原。可以确定的是,这篇文章确实写于洪州滕王阁宴集,也确实让一场地方宴会在文学史上留下了名字。
王勃与杨炯、卢照邻、骆宾王并称“初唐四杰”,共同改变了初唐诗文的气息,让文学从南朝后期过度雕饰的风格中逐渐走出来,重新接触更开阔的山河、人生和现实。王勃尤其擅长用整齐华美的句式承载壮阔情绪,《滕王阁序》正是这种才华集中爆发的作品。后世常称它为“千古第一骈文”,它几乎是骈文所有优点的完美展示,辞藻华美、对仗精工、用典贴切、气势磅礴。连一向不喜欢骈文、嫌其空洞无物的韩愈,读完后也称赞它“读之可以忘忧”,并说“江南多临观之类,而滕王阁独为第一”。能让一位古文运动的领袖对骈文作品给出如此评价,足见它在文学史上的独特分量。
文章开头先写洪州。“豫章故郡,洪都新府”,八个字把历史和现实叠在一起。豫章是旧称,洪都是新府,古老的地域正在进入新的行政秩序。接着写星宿、山川、江河和道路,视野从天上的分野一路落到地上的疆域。三江五湖、荆楚瓯越同时出现,洪州不再只是宴会所在的一座城,而成为连接南北、贯通水陆的广阔之地。
城市写完,文章转向人物。洪州有“物华天宝”,也有“人杰地灵”。徐孺子是东汉豫章名士,陈蕃在豫章做太守时专门设榻接待他,去则悬之,不与其他宾客共用。孟学士、王将军则是眼前宴席上的人物。历史人物与眼前宾客交替出现,宴席的规格被一层层抬高。王勃写这些人,表面上是在赞美洪州盛会,实际上也在为自己进入这场宴会寻找位置。
“童子何知,躬逢胜饯”很容易被误解成王勃自称还是孩子。这里的“童子”是年轻人的谦称,唐代文士在长者或高官面前常以此自称,含有“晚辈”的意味。王勃当时已经有文章名声,写作时也并非七岁骆宾王那样的儿童神童。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文士,在满座高朋面前说自己“童子何知”,既是礼貌,也藏着一点聪明的自我定位。
写到秋景,文章忽然进入最明亮的部分。“潦水尽而寒潭清,烟光凝而暮山紫”,水退之后,寒潭清澈;烟霞凝聚,暮山呈现紫色。这里的秋天并不萧瑟,反而清丽、开阔,像一层洗过的颜色。滕王阁的楼台、飞阁、朱檐和雕甍顺着山势铺开,登阁之后,山原、川泽、城郭和船只全部进入视野。高处的视线把洪州拆成了许多层次,远山在天边,江河在脚下,城中钟鸣鼎食的人家和渡口密集的船舰共同组成一座繁华的南方都会。
“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就在这种视野里出现。落霞从天空铺向远处,孤鹜从水面飞起,晚霞与野鸭一高一低,同时进入视线。秋水向远处展开,与长天连成一片,水天之间几乎找不到边界。王勃写得最妙的地方,是让不同方向、不同高度的景物在一个“齐”字里相遇。霞在天边,鹜在江上,秋水在地面,长天在高处,四个层次被压缩成一个辽阔而完整的画面。这句后来常被单独拿出来形容秋日美景,放回文章里看,它并非一张静止的风景画。霞在落,鹜在飞,秋水在流,长天在延伸,整幅画面始终处于运动之中。美景越开阔,人的心也越容易被抬高,文章的情绪在这里到达了第一个高点。
宴席的歌声和管弦声接着响起。睢园的绿竹、邺水的朱华、彭泽的酒、临川的文章,被王勃用典故串联起来。骈文需要对偶和用典,可王勃的典故并没有让文章缩进书本里。它们像宴席上的灯火,一盏接一盏,把眼前的盛会照得更加华美。
“四美具,二难并”写的是良辰、美景、赏心、乐事齐备,贤主、嘉宾难得相逢。人在兴致最高的时候,往往最容易忘记自己的处境。王勃也在这场盛宴里暂时舒展开来,可高阁上的视线越远,心事反而越容易返回自身。
“天高地迥,觉宇宙之无穷;兴尽悲来,识盈虚之有数”,是全篇情绪的关节。登高之后,王勃看见的不只是洪州山水,也看见了天地的辽阔和人的有限。盛宴终有结束,秋色终会变化,人生的得失也有盛衰起伏。前面越热闹,这里越显出一个年轻人的身世感。他望长安,长安在日落方向;看吴会,吴会隐在云雾之间。一个向北,一个向东南,都隔着遥远山水。王勃身处洪州,父亲远在交趾,自己的仕途也没有找到真正的出口。“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说的是交通上的艰难,也说一个年轻才子在现实中找不到位置的惆怅。“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也因此格外动人。宴席上的人彼此相逢,却都只是异乡过客。大家因为一场宴会聚在一起,酒醒之后仍然要各奔东西。越是盛大的相聚,越能让人意识到相聚本身的短暂。
下文的“冯唐易老,李广难封”,把个人失意放进历史。冯唐有才却老年才被重新想起,李广一生善战,最终也没有得到封侯。贾谊被贬长沙,梁鸿逃往海边,他们都曾有才华、有抱负,却没有顺利走进权力中心。王勃写这些人,是在寻找自己的同伴。年轻并不意味着顺利,文章写得好也不意味着命运一定公平。可他很快把情绪从失意中提了起来。
“老当益壮,宁移白首之心;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常被当作励志格言,真正放回上下文,分量更重。王勃并不是站在功成名就之后劝别人坚持,他自己正处在远行、失意和前途未明的阶段。正因为没有得到,他才更需要确认自己的志向。“东隅已逝,桑榆非晚”也是如此。早晨的时光已经过去,黄昏仍然可以有所收获。王勃知道自己错过了一些机会,却还不愿意把人生全部交给已经逝去的时间。对一个年轻人来说,这句话既有自我安慰,也有对未来的强撑。
文章再往后,王勃直接写出自己的身份和志向。“三尺微命,一介书生”,语气低到尘埃里;“无路请缨,等终军之弱冠”“有怀投笔,慕宗悫之长风”,胸中的志气又立刻升了起来。一个愿意请缨报国,一个曾经投笔从戎,一个乘长风破万里浪。王勃借这些人物写出自己的愿望,文章也从个人感慨重新回到行动和理想。
“杨意不逢,抚凌云而自惜;钟期既遇,奏流水以何惭”是全文很有锋芒的一处。司马相如如果没有遇到杨得意推荐,凌云之赋也只能被自己珍藏;伯牙遇到钟子期这样的知音,奏《高山流水》便不必惭愧。王勃借这两个典故感谢宴会主人,也在向满座宾客表明,自己有才华、有抱负,只等待一个被看见的机会。
结尾写宴会即将结束。“胜地不常,盛筵难再”,美好的地方和盛大的宴席都无法长久。兰亭的雅集已经过去,金谷园也只剩遗迹。眼前的滕王阁再华美,也会被时间推远。文末附诗中的“阁中帝子今何在,槛外长江空自流”,让滕王阁突然从繁华宴席中安静下来。滕王李元婴早已不在,佩玉鸣鸾的歌舞已经散去,只有长江依旧从栏杆外流过。楼阁保存着,主人却消失了;山水依旧,时代却已经换了许多轮。这两句与前面的“落霞与孤鹜齐飞”形成了遥远的照应。前面是登阁时的盛景,后面是历史深处的空楼。一个写眼前的绚烂,一个写时间过后的寂静。王勃写的是一场宴会,真正留下来的却是人在盛衰之间突然意识到的短暂。
《滕王阁序》最让人惊叹的地方,不只是辞藻华美,也不只是名句密集。王勃把一个年轻人的失意、雄心、自尊和不甘,全都放进了洪州的秋色里。他可以在“关山难越”中感到前路艰难,也能在“穷且益坚”中重新抬起头。后来的人记住了落霞、秋水、孤鹜和长天,也记住了“老当益壮,穷且益坚”。可这些句子真正动人的原因,是它们都来自同一个年轻人站在盛宴之中,对着辽阔山河确认自己仍然愿意向前走。
滕王阁的歌舞会散,长江会把一代代人送远。王勃留下的那篇序,却让一场秋日宴会穿过千年,直到今天仍有人站在落霞与秋水之间,重新读出自己的失意,也重新找回一点不肯低头的志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