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美人·春花秋月何时了解读
宋太宗太平兴国三年前后,汴京城里有一座小楼,住着一个已经失去国家的人。
春风照样吹,月亮照样升。外面是北宋的都城,灯火、车马、宫阙都属于新的主人。楼里的李煜,曾经坐拥江南烟水、金陵宫阙、词酒歌舞,如今只剩一个听起来还算体面的身份。他被封过违命侯,也做过陇西郡公,可这些名号都挡不住一个事实:南唐已经亡了,他也回不去了。
《虞美人·春花秋月何时了》写的就是这种回不去。
李煜是南唐最后一位君主,世称李后主。他精通音律,擅长书画,词写得尤其好。若只看才情,他几乎是五代词坛最耀眼的人之一。可命运偏偏把这样一个适合写词、赏花、听雨、谈风月的人,放到了帝王的位置上。南唐传到他手里时,北方的宋已经步步逼近,天下统一的大势也越来越清楚。李煜的才华原本属于词章和风月,偏偏历史把一个正在走向统一的时代,交到了这样一个文人君主手里。
开宝八年,也就是公元975年,宋军攻破金陵,南唐灭亡。当时在位的是宋太祖赵匡胤。李煜出降后被押往汴京,从江南国主变成北宋朝廷眼皮底下的降王。后来宋太宗赵光义即位,李煜继续被留在北方。关于这首词的写作时间,历来多认为作于李煜被俘入宋之后,常见说法又把它和太平兴国三年(978年)李煜被赐死前后的传闻连在一起。相传七夕之夜,他命旧日歌伎唱这首词,词中“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触怒宋太宗,最终招来杀身之祸。传闻有传闻的成分,词里的亡国之痛却没有半点虚。
“春花秋月何时了?”开头一句很反常。春花秋月,本来是人间最美好的东西。别人盼花开,等月圆,李煜却问它们什么时候结束。美景在他眼里成了折磨,因为每一次花开月明,都会提醒他从前的日子还在记忆里活着。人最怕的不是黑暗,有时候反而是太亮的月光。月光一亮,旧事全都藏不住。
“往事知多少”接得很轻,却像一口深井。往事是什么?是金陵城,是南唐宫殿,是歌舞宴饮,是旧臣旧人,也是他曾经拥有过又亲手失去的一切。李煜没有一件一件数,因为根本数不完。真正重的回忆,常常不是排成清单,而是一起涌上来,让人只剩一句:知多少。
“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这两句最痛。“又东风”的“又”字很要命。春风去年就来过,今年又来,明年还会来。它是循环的、复活的、不容商量的。可李煜的春天不会重来了。“又”字里藏着一种时间的不对等:自然可以周而复始,人的命运却只有一次。以前东风吹到金陵,吹的是帝王家的春天;如今东风吹进汴京小楼,吹醒的是一个亡国之人的旧梦。
“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几乎是整首词的伤口。故国已经在月光里出现了,可他不敢回头看。看一眼,就会想起自己曾经是谁;再看一眼,就会明白自己现在是谁。月色越明,现实越冷。李煜把亡国之痛写得这么准,是因为他不是站在废墟外面感慨,他自己就是废墟里剩下的人。
下片转到想象中的金陵。“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那些宫殿栏杆、玉石台阶,大概还在吧。建筑比人耐久,台阶还在那里,栏杆还在那里,可走过它们的人已经换了。这里的“朱颜”很妙,可以理解为人的容颜,也可以理解为旧日宫廷的颜色、旧日繁华的面貌。东西还在,人变了;江山还在,主人变了。亡国最残酷的地方,往往就在这里。山河不会立刻消失,它只是换了名字,换了旗帜,换了站在殿上的人。
李煜的词,最擅长把很大的悲哀写得像眼前景。“雕栏玉砌”看起来是宫殿,“朱颜改”却一下落到人身上。一个王朝覆灭,在史书里叫某年某国亡;落到李煜心里,就是从前熟悉的一切还在,却再也不属于他了。比什么都没有更难受的,是东西还在,只是你不能再靠近。
最后两句把这首词推到千古名句的位置。“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愁本来没有形状,李煜给它找了一条江。不是一杯酒,不是一场雨,也不是几滴眼泪,而是一江春水。春水有三个特点:水量大,流得急,拦不住。更扎心的是“向东流”。江水向东,是自然之势;他的愁向前涌,也是命运之势。想停停不住,想断断不了,
这两句能让后来的人一读就记住。真正巨大的愁,不是一阵情绪过去就散了,它像江水一样有来路,也有去势。你站在岸边看它,它已经流过来;你转身不看,它还在往前走。李煜把自己的亡国之恨、身世之痛、故国之思,全都放进这一江春水里,个人的悲哀也就有了天地间的声势。
这首词的词牌叫“虞美人”。虞美人本就容易让人想到项羽和虞姬,想到英雄末路和美人诀别。李煜用这个调子写亡国后的回首,天然带着一种命数将尽的凉意。项羽败在乌江,李煜困在汴京,一个是刀兵中的末路,一个是月光里的末路。形式不同,都是走到尽头的人回望从前。
李煜很容易被后人说成“最会写词的亡国之君”。这句话有赞叹,也有一点残忍。因为他的词写得越好,越证明他在帝王这件事上失败得越彻底。做皇帝时,他守不住国;做俘虏后,他反而把亡国之痛写到了极致。历史夺走了他的江山,文学又把他的痛苦留下来,让后世一遍遍读。
读《虞美人》,最容易产生一种复杂的感觉。你知道他是亡国之君,知道他不能只用“可怜”两个字概括,也知道南唐的灭亡不可能只怪一个人软弱。可当他写出“小楼昨夜又东风”,写出“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人还是会被击中。因为这首词写到最后,已经不只是李煜的江南,也是每个人心里那个回不去的从前。
有些失去,是当时就知道疼的;有些失去,是多年以后才突然明白再也回不去。春花秋月照样来,东风照样吹,旧地也许还在,旧人却散了,旧日的自己也变了。李煜把这种无可挽回写得太清楚,所以他的愁从五代流到今天,还没有流尽。
《虞美人·春花秋月何时了》最狠的地方,是它用最美的景写最深的亡。春花秋月,小楼东风,雕栏玉砌,一江春水,样样都美,样样都在提醒他失去。有时候美景不是安慰,而是审判。月亮照着故国,也照着亡国的人;春水向东流去,把一个人的愁,带成了千年都听得见的水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