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望解读
隋末唐初的一个黄昏,山西龙门一带的东皋上,秋色已经压到树梢。远处的山只剩一层落日余光,牧人赶着小牛回家,猎人骑马带着猎物归来。田野里处处有人,处处有归路,偏偏站在那里的王绩,觉得自己无处可归。
他写下的,就是这首《野望》。
王绩字无功,号东皋子,绛州龙门人,也就是今天山西河津一带。他经历过隋末动乱,也走进过唐初官场。具体到《野望》写于哪一年,史书没有留下确切记录,后有人认为作于隋末乱世之中,也有人认为作于他退居东皋之后、唐初天下初定之时。不论哪一种说法成立,它的气息都属于一个刚刚走出动荡、却还没有完全安定下来的时代。那时天下刚从乱世里慢慢收拢,新的朝廷正在立规矩,可王绩这个人,偏偏生来不太适合规矩。
他会做官,也能写文章,家学深厚,兄长王通更是隋唐之际著名学者。可他身上总有一股不愿配合的劲儿。《新唐书·王绩传》说他嗜酒,也记下了一件趣事:他听说太乐署的焦革善酿美酒,便主动请求出任太乐丞。别人做官图升迁,他做官先看有没有酒喝。这样一个人放在官场里,自然显得不太合群。
《野望》的开头很冷。“东皋薄暮望,徙倚欲何依。”东皋是他的隐居之地,“薄暮”是天色将暗的时候。一天里最容易让人心软的时刻,往往就是黄昏。白天的忙乱收住了,夜晚还没有完全落下,人站在天地之间,最容易忽然问自己一句,接下来往哪里走。
“徙倚”两个字写得特别传神。王绩没有坐下,也没有大步离开,只是在那里来回徘徊。身体在动,心却找不到落点。“欲何依”才是真正刺人的地方。他缺的不是一间房子,也不是一口饭,而是一种可以安心依附的东西。朝廷可以给职位,田野可以给风景,可一个人的心若没有着落,站在哪里都像站在半路上。
接下来四句,是全诗最像画卷的地方。“树树皆秋色,山山唯落晖。”两个“树树”,两个“山山”,一下把视野推开了。不是一棵树有秋色,而是满眼都是秋色;不是一座山有余晖,而是重重山岭都被黄昏照过。王绩写秋,没有堆砌凄凉的词,只把颜色摆出来,读者自己就能感到凉意。
“牧人驱犊返,猎马带禽归。”这两句表面上写的是乡野日常,细读却很扎心。牧人回来了,牛犊回来了,猎人回来了,猎物也被带回来了。整片原野都在归家,只有王绩还在徘徊。前面写山树,是大景;这里写牧人猎马,是活景。画面越热闹,王绩的孤独越明显。人最怕的孤独,常常不是身边没人,而是大家都有方向,只有自己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所以最后两句才会一下沉下来。“相顾无相识,长歌怀采薇。”他看见了人,人也看见了他,可这种“相顾”只是目光碰了一下。田野里有人来来往往,却没有一个能真正理解他。王绩不是躲在深山里喊孤独,他是站在人间里感到陌生。
“采薇”用的是伯夷、叔齐的典故。相传商亡之后,伯夷、叔齐不食周粟,隐居首阳山,采薇而食。王绩想起他们,并不是单纯羡慕古人清高,而是在给自己的孤独找一个古老的同伴。后世诗人写“采薇”,常常就是“我不跟你们玩了”的意思。王绩用这个典故,是想说现实里没有知己,那就向历史深处望一眼。至少在很久以前,也有人不肯随波逐流,也有人把不合时宜活成了自己的选择。
《野望》常被看作唐代五言律诗走向成熟的重要早期作品。后来的王维、孟浩然、杜甫,把五律写到极高境界,可在他们之前,王绩已经用很自然的语言写出了律诗的骨架。全诗八句,中间两联对仗工稳,树树对山山,牧人对猎马,驱犊返对带禽归,规矩在里面,却没有端着架子。它不像宫廷诗那样华丽,也不像应制诗那样热闹,反而有一种唐诗刚刚从齐梁浮艳里走出来时的清朗。
这首诗真正动人的地方,也正在这里。它没有大喊自己怀才不遇,也没有把孤独写得声嘶力竭。王绩只是站在黄昏里,看见树、山、牧人、猎马,看见别人都在回去,然后轻轻说出一句“相顾无相识”。很多年以后,我们读到这里,仍然会懂。人在某个阶段,总会有这样的时刻,身边并不空,心里却没有人能说话。
给孩子讲《野望》,可以先让他看画面。天快黑了,山上有落日,牧人赶牛回家,猎人骑马回来,一个人站在路边不走。等画面看清楚,再讲“欲何依”和“无相识”。长大并不是每一步都有答案,也不是所有人都能立刻找到自己的方向。有时候,人会像王绩一样,在黄昏里徘徊一阵,想清楚自己到底愿意依靠什么,又不愿意把自己交给什么。
《野望》读起来清淡,后劲却很大。它写的是秋天的原野,也是一个失意人和世界之间的距离。牧人有牧人的归处,猎马有猎马的归途,飞鸟会归林,行人会回家。王绩站在东皋上,唱起古人的“采薇”,像是在告诉自己,也像是在告诉后来的人,找不到同路人的时候,先别急着把自己交出去。能守住心里那一点不肯将就,也是一种归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