鹊桥仙·纤云弄巧解读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这两句几乎成了异地恋人必说的情话。秦观写出这两句时,自己正被贬在郴州,远离朝廷,远离亲友,身边也没有一个可以朝朝暮暮的人。
北宋绍圣四年,公元1097年,当时的皇帝是宋哲宗赵煦。这一年,新党在宰相章惇的主持下重新得势,苏轼及其门人遭到大规模贬谪。秦观作为“苏门四学士”之一,先贬处州,再贬郴州。七夕之夜,他独自面对银河,写下了这首《鹊桥仙》。至于词中具体寄托的是谁,历来有不同推测,有人认为与秦观在贬谪途中结识的女子有关,也有人认为其中包含对亲人、故交和自身命运的感慨,现有材料难以确定。
牛郎织女一年才能见一次面,鹊桥搭起来的时间只有一夜。这样的爱情放在人间,怎么看都带着遗憾。秦观却没有沿着“相见太少所以痛苦”的方向写下去,他把问题换了一个角度。相守的时间可以计算,感情的分量却不能只按天数计算。
夜空先被写得很热闹。云彩像在施展技巧,流星划过天际,替相隔两地的人传递怨恨。这里的“恨”指的是相爱的人长期不能相见的遗憾。银河遥远,鹊桥却会在今夜出现,牛郎织女终于有机会越过阻隔。
“金风玉露”写的是初秋七夕的风和露。金风即秋风,玉露即白露。秋风清冷,白露晶莹,这两个意象同时带着美感和凉意。相逢的夜晚很漂亮,也很短暂。秦观让我们一开始就知道,天亮之后,鹊桥还会拆开,两个人仍要回到银河两岸。
正因为时间短,“一相逢”才显得格外珍贵。人间的相守往往发生在日常里,吃饭、说话、散步,久而久之,许多时刻会被习惯遮住。牛郎织女没有这样的日常,他们把漫长等待压缩成一夜相逢。秦观说这一次相见“胜却人间无数”,强调的是被漫长等待托起来的感情,一旦相逢,便有了远超寻常相处的分量。
这也是词中最值得回味的转折。前面还在写天上星河,到了“柔情似水,佳期如梦”,镜头已经落到相逢之后的人心里。柔情像水,绵延不断;佳期却像梦,刚刚进入便快要醒来。水是长久的,梦是短暂的,这两个比喻放在一起,正好写出爱情里的矛盾。感情可以很深,时间却不一定充裕;两个人可以真心相爱,命运却未必安排他们长久相守。
“忍顾鹊桥归路”写的便是相逢之后的离开。刚刚见面,就要回头走上各自的路。明明知道必须走,却连回头看一眼鹊桥的勇气都没有。每走一步,刚刚拥有的团圆就重新变成回忆。
如果词停在这里,它会是一首漂亮而哀伤的七夕词。秦观偏偏在结尾把感情从神话里提了出来,落到人间所有相爱却不能时时相伴的人身上。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这两句常被理解成对异地恋人的安慰。距离很远,见面很少,只要感情长久,便不必计较每天是否在一起。这样的理解当然成立,但秦观写得在于他没有把“朝朝暮暮”简单说成不重要,日日夜夜当然重要。牛郎织女之所以悲伤,正因为他们缺少人间最普通的相处。秦观真正强调的是,日常陪伴并不是爱情唯一的尺度。感情若经不起距离和时间,天天见面也可能很快消散;感情若足够深厚,即使相隔千里,一次相逢也能被记很久。
前面的“相逢”与后面的“久长”互相照应。相逢只有一夜,感情却希望长久;鹊桥只有一座,心意却可以越过银河。秦观把七夕传说中最残酷的部分保留下来,又从这个残酷里找出一种能让人继续相信爱情的力量。
这首词属于婉约词,却不只是柔软缠绵。秦观的语言确实轻,云、星、银河、秋风、白露、流水和梦,都带着清丽的色彩。可轻柔的表面下,藏着一个很硬的判断。爱情不能只用相处的次数衡量,也不能因为现实有阻隔,就轻易否定彼此曾经拥有的深情。
秦观一生仕途多有波折,屡次被贬,长期处在远离政治中心的状态。他写七夕时,未必只想着传说中的牛郎织女。一个被命运推往远方的人,看见银河两岸的相隔,很容易把自己的身世也放进去。朝廷、故乡、亲友和旧日生活,都可能像银河一样,明明看得见,却不能马上抵达。
所以这首词后来能够超出爱情题材,进入更广泛的人生感慨。远行的人可以用它想念家人,分隔两地的朋友可以用它表达牵挂,处在人生低谷的人,也能从“久长”二字里得到一点支撑。秦观写的是牛郎织女,留下的却是一种面对距离和时间的态度。
“鹊桥仙”原本就是写七夕故事的词牌。到了秦观手里,牛郎织女不再只是传说中的一对神仙眷侣,也成了所有无法随时相见的人。那座鹊桥一年只出现一次,却被他写成了人间最值得等待的一座桥。
每年七夕,银河仍然遥远,鹊桥仍然短暂。我们读到“又岂在朝朝暮暮”时,感到的也不只是浪漫。它提醒我们,真正需要守住的感情,不能只靠见面的频率维持;真正值得珍惜的相逢,也不应因为短暂就被轻轻放过。
秦观把最难熬的离别写得很美,却没有把离别写得轻松。牛郎织女相见之后仍要分开,远方的人仍然要各自生活。只是从这一夜开始,他们知道彼此的心意没有被银河冲散。
有些相逢只占人生很短的一段时间,却能在记忆里停留很多年。秦观写的,正是这种短暂与长久之间的重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