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北固山下解读

“海日生残夜,江春入旧年。”

这两句诗,唐代宰相张说曾亲手抄写在政事堂的墙上,让满朝文士当作写诗的楷式来学。一个连传记都没有留下的人,写出了一联被盛唐官方“盖章认证”的名句。

王湾的名字,很多人是在初中课本上第一次见到的。他的生平在史书里几乎没有痕迹,两《唐书》都没有为他立传。我们只知道他是洛阳人,大约生于公元693年,唐玄宗先天年间考中进士,做过荥阳主簿,后来参与编修《群书四部录》,书成之后授了洛阳尉。《全唐诗》里只留下他的十首诗,其中一首就是《次北固山下》。他一生的官职始终不高,存诗也极少,却凭这一首四十个字的五律,在盛唐诗坛站住了脚。

这首诗大约写于开元初年,王湾中进士后游历江南的途中。他一生往来吴楚之间,被江南的山水吸引,也受了当地清秀诗风的影响,写下了一些歌咏江南的作品,这一首是其中最出名的。

北固山在今天江苏镇江,山临长江,江面在这里转折,水势开阔。夜里潮水上涨,两岸像被推得更远,船帆在正风中张开。天还没有完全亮,东方已经透出日光,江南的春意也悄悄赶在旧年结束之前抵达。

王湾站在船上看见了这一幕,心里想到的却是洛阳。

题目里的“次”很容易被误解成“第二次”。这里的“次”是停留、驻扎的意思,《次北固山下》就是停泊在北固山下时写的诗。开头的“客路”和“行舟”,已经把王湾的身份摆了出来。他是走在旅途上的客人,脚下没有熟悉的道路,身边只有一叶行舟。青山在远处延伸,绿水在船下流动,空间很大,人的位置却很小。

但这首诗并没有一开始就写孤独。

潮水上涨,两岸之间显得更加宽阔;风向端正,船帆高高悬起。“潮平两岸阔,风正一帆悬”写的是江面,也写人的处境。潮水让视野打开,正风让船帆展开,天地仿佛主动给远行者让出了一条路。这两句之所以常被引用,正因为它们既有江上的实景,也有一种向前行进的力量。船帆被风托起,船便自然向前。人在天地之间,有时也需要这样一阵合适的风。它不替人决定终点,却能让人暂时看见道路的方向。

真正让这首诗进入千古名篇行列的,是中间两句。

“海日生残夜,江春入旧年。”

夜还没有完全结束,东方的太阳已经从江海尽头升起;旧年还没有过去,江南的春意已经提前到来。这里的时间发生了交错。黑暗尚未退尽,光明已经出现;旧岁尚未结束,新春已经进入。“生”和“入”两个字,让时间有了动作。太阳从夜色中生出来,春意从江面上进入旧年。自然运行并不等待人的安排,新的季节总会在不知不觉间抵达。

江南的“春”也并非抽象的节气。潮水、日光、江面和两岸的颜色,都在提示季节变化。北方故乡或许还在寒意之中,江南却已经透出春天的气息。春天先到了眼前,家却仍然在远方,这让眼前的明亮带上了思乡的底色。

诗写到这里,情绪仍然明亮。直到最后,乡思才真正露出水面。

“乡书何处达?归雁洛阳边。”王湾想寄一封信回家,却不知道该托付给谁。古代没有固定而迅速的通信方式,一封家书要经过驿站、舟船和漫长道路,能否平安抵达,往往要等很久。于是他想到了北归的大雁。大雁秋天南飞,春天北归。王湾人在江南,雁却要飞向北方,方向正好与他的故乡相近。诗人把信托付给归雁,并非真的认为大雁会替人送信,而是借着季节迁徙寻找一条通往洛阳的想象之路。

前面写的是船向前行,最后写的是心向北归。船在江南水面上继续前进,王湾的思绪却已经跟着大雁飞过江河,回到洛阳。

王湾生活在初唐诗歌走向成熟的时期。这个阶段的诗人已经开始摆脱南朝诗歌过度雕饰的习气,把行旅、山水和个人情绪写进更加开阔的天地里。《次北固山下》便有这种过渡时期的气象。它讲究格律,也保留着古诗的自然;写远行人的乡愁,却从江海和日月写起,胸襟因此显得格外开阔。

这首诗后来也常被用来说明早春和新年的交替。可王湾写“江春入旧年”,重点并不只是节令知识,而是一个人在旅途中面对时间变化时的感受。新年就要到来,自己还在异乡;春意已经出现,归期仍然遥远。天地正在更新,人的心事却还停留在故乡。

江面上的船继续前行,北固山渐渐退到身后。太阳从残夜里升起,江南的春色进入旧年,王湾把一封还没有写出的家书托付给北归的大雁。辽阔的天地给了远行者一点开阔,洛阳却始终在那片开阔之外,安静地等着他的归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