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净沙·秋思解读
元代某个秋日,太阳已经沉到地平线附近。一匹瘦马沿着古道缓缓走着,风从西边吹来,老树上的乌鸦准备归巢,桥边的人家也到了该关门的时候。
所有东西都在往自己的归处走,只有马背上的人还在路上。一个人最想家的时候,偏偏先看见了别人的家。
这正是《天净沙·秋思》最初留给人的感觉。它没有留下具体的地点,也没有交代这个人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马致远只摆出一幅黄昏行旅图,读者却很快能明白,画面里的真正主角并不是秋景,而是一个找不到归处的游子。
马致远的生平资料很少。《录鬼簿》只留下“大都人,号东篱老,江浙省务提举”等简短记载。大都就是今天的北京,他曾在江浙一带做过小官,也经历过南北奔走。他大致生活在元世祖忽必烈至元成宗铁穆耳时期,具体写作年份已经无法确定。我们能确认的是,它属于元代散曲小令,也属于马致远最有代表性的作品。
他被后世列入“元曲四大家”,与关汉卿、白朴、郑光祖齐名,杂剧《汉宫秋》也是他的代表作。元末明初的戏曲大家贾仲明后来为他补写挽词,称他为“曲状元”。一个被后人称为曲状元的人,最有名的作品偏偏只有二十八个字,可见文章的分量从来不按长短计算。
“越调”是宫调,“天净沙”是曲牌,“秋思”才是题目。曲牌决定了曲子的句式和节奏,内容则由题目和正文展开。全曲二十八个字,五个句子,韵脚密集,读起来像一口气唱出来的短歌。
它最出色的地方,是前面十八个字几乎全靠物象排列完成。
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九组画面一层层摆开,人物、动作和解释都藏在景物之间。句子之间没有交代谁在做什么,也没有说明这些景物怎样连接,读者却能自己把它们拼成一幅完整的秋郊夕照图,这种写法常被称为“列锦”。像把一件件景物挑出来,依次排在眼前,每一件都有自己的颜色和温度,合起来又指向同一种情绪。马致远没有花费笔墨描写藤怎样缠树、水怎样过桥、风怎样吹马,只选出最准确的九个画面,让它们自己说话。藤蔓已经枯了,树已经老了,乌鸦赶在天黑前归巢;流水仍在桥下经过,人家已经有了可以停下来的地方;古道还在向远处延伸,西风吹着一匹瘦马继续赶路。
“枯、老、昏、古、瘦”让秋意逐渐加深,“小桥流水人家”却突然添了一点人间温度。它是全曲里最温暖的一处,也因此最让漂泊者难受。
“小桥流水人家”后来常被人单独拿出来描绘江南水乡,放回《秋思》里,情绪却完全不同。它不是一幅供人欣赏的闲适风景,而是旅人经过时看见的安定生活。别人拥有的寻常日子,落在远行人眼里,便成了最遥远的愿望。
“瘦马”也不只是写马的外形。马瘦了,说明路走得久;马还要走,说明旅程远未结束。赶路人的疲惫被藏在马身上,只有最后一个“断肠人”才让他的心事显形。
“夕阳西下”像一枚缓慢落下的印章,把前面的景物全部压进暮色里。等太阳沉下去,古道会更冷,方向会更模糊,暂时可以落脚的地方也会更加难找。黄昏本来只是一天中的一个时刻,到了游子心里,却像一扇正在关闭的门。
直到“断肠人在天涯”,这幅画才真正有了情绪来源。
前面那些景物看起来各自独立,到了最后才发现,它们一直被同一个人的心情笼罩。枯藤老树之所以萧瑟,小桥人家之所以温暖,古道西风之所以漫长,都因为画面里站着一个远离故乡的人。
全曲没有出现“故乡”二字,思乡却从“人家”和“天涯”的距离里自然生长出来。马致远把乡愁藏进了景物之间,最后只用六个字将它点破。
“断肠”这个词,最早出自《世说新语》,说的是乘船遇风、思乡难耐,到了马致远笔下已成定式。它写的已经不只是秋天的感伤,还包括长途奔波、前路未明和归期难定。人在天涯,远的不只是地理距离,还有与熟悉生活之间的距离。故乡也许仍然存在,家门也许仍然在那里,可远行的人暂时回不去,心便悬在半路上。
元代周德清称它为“秋思之祖”,王国维后来在《人间词话》中评价它“寥寥数语,深得唐人绝句妙境”。这两个评价都抓住了作品的关键。它的篇幅像曲,语言像口语,画面却有绝句一样的凝练。每个词都很普通,组合起来便有了无人替代的气氛。
这支小令的流传经历也值得一说。现存较早的元刊本《梨园按试乐府新声》收录了它,却没有标明作者。直到明代文献才逐渐将它归到马致远名下。今天我们读到的作者署名,背后经历了数百年的传抄、选录与辨认。
太阳每天都会西下,乌鸦也会一次次归巢,桥边的人家照常亮起灯火。真正让人难过的,是这些事情都在照常发生,只有那个远在天涯的人,仍然没有找到自己的归处。
马致远把故乡藏在“人家”里,把漂泊压在“天涯”里。中间隔着的只是几句曲文,落在游子身上,便是一生都走不完的距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