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晋陵陆丞早春游望解读

杜审言是谁?杜甫的爷爷,他写下这首诗的时候,杜甫还要再过二十多年才出生。

大约公元689年前后,武则天刚改元永昌不久。杜审言此时在江阴县做一个小官,宦游江南已近二十年。一个早春,他与邻县晋陵的陆姓县丞同游,陆丞先作了一首《早春游望》,杜审言便以同一题意应和。陆丞的原诗早已失传,杜审言这首和诗却留了下来,连同他站在江南春色里忽然想家的那一刻。

杜审言是杜甫的祖父,襄阳人。杜甫后来写过一句“吾祖诗冠古”,说的就是他爷爷。但杜审言写这首诗时,并不知道自己日后会有这样一个以他为傲的孙子,而且成就了诗圣。他只知道,眼前的江南早春已经最先苏醒,而自己的故乡还在长江那头。

天刚亮,水面还带着薄雾,远处云霞从天边慢慢显出来。梅花没有完全谢尽,柳枝已经泛绿,黄莺被暖气催着开口,池塘里的浮萍也一点点染上春色。杜审言和陆丞同游,眼前是一年里最适合让人高兴的时节。他却在春光里想起了家。

题目里的“和”,不是和朋友一起游玩那么简单,而是和诗。陆丞先作了一首《早春游望》,杜审言以同一题意相答。一个地方官和一位游宦文人,在江南早春相约出游,本来像是一件轻松雅致的事,杜审言却把它写出了另一层情绪。

“独有宦游人,偏惊物候新”是整首诗的钥匙。“物候”指随着季节变化出现的自然信号。草木发芽,鸟儿鸣叫,水面浮萍转绿,都是春天递来的消息。久居故乡的人,看见这些变化或许只觉得春天又到了;常年在外做官的人,却会格外敏感。每一次季节更新,都提醒他自己又在异地度过了一年。“独有”和“偏惊”写得很克制。同行的人也看见了春色,杜审言却感受得更深。眼前越是新鲜,心里越容易浮出一个问题:故乡那边的春天,是不是也已经来了?

杜审言祖籍襄州襄阳,今天湖北襄阳一带。晋陵大致在今天江苏常州附近,距离他的故乡隔着长江和漫长水路。唐代交通远没有今天方便,一次外放任职,往往意味着几年不得回家。我们现在说“出差”,行李箱一拉便能返程;唐人的“宦游”则常常是把家留在身后,沿着驿道和江河,去一个陌生地方度过很长时间。

所以他看到“梅柳渡江春”,心里会动一下。这句写得很有流动感。云霞从海天间“出”来,春天又跟着梅花和柳色“渡”过江去。杜审言没有把早春写成静止的风景,整首诗里的春意都在向前走。晨光升起,花木变色,暖气催鸟,阳光转绿,像有一股力量从天地深处慢慢推过来。“渡江春”三个字尤其容易让人停下来。江南春天来得早,梅花先开,柳条先绿。站在江边的人看见这些变化,会觉得春天正跨过大江,一路向北蔓延。可对杜审言来说,这个“渡”字也带着距离感。春天可以渡江,自己却未必能立刻渡江回家。

接下来的黄鸟和绿苹,让画面变得更有声音和颜色。“淑气催黄鸟,晴光转绿苹”里的“催”和“转”都很轻。“苹”是一种水生植物,叶浮水面,与浮萍同类,古人常以“苹”写春水初生、水面渐绿的景象。“催”字带着一种温柔的催促感,春天并不需要强行推着什么前进,它只需放出一点暖气,黄莺便像被唤醒一样开口。只要几日晴光,水上的浮萍便泛出新绿。诗人把早春最细小的变化都看见了。黄鸟的叫声、浮萍的颜色、阳光落在水面上的亮,都说明冬天已经退远。

杜审言生活在初唐,正赶上唐诗从南朝后期的精雕细刻中慢慢走出来。诗歌依然讲究对仗、声律和辞采,但山河、旅途、边地、个人心事已经越来越多地进入诗中。这首诗中间两联对仗工整,“云霞”对“梅柳”,“黄鸟”对“绿苹”,“出海曙”对“渡江春”,规矩很严,读起来却没有板滞感。景物像镜头一样向前移动,春天就在句子里慢慢亮起来。

杜甫后来写诗称赞祖父“吾祖诗冠古”。这句话多少带着后辈对家族文脉的敬意,但杜审言在初唐诗坛的地位确实很重要。他的诗已经显出近体诗逐渐成熟的轮廓,又保留着一种开阔明朗的气息。《和晋陵陆丞早春游望》便是早期五律中常被提起的作品。

前六句一直写春,最后两句忽然传来一阵歌声。“忽闻歌古调,归思欲沾巾。”这里的“古调”既指陆丞原诗的曲调或诗风,也可以理解为陆丞诗中传达的怀旧与思乡情绪。杜审言听见陆丞的吟唱,春景与歌声同时涌来,便忽然想家了。“忽闻”的“忽”字很真实。思乡常常不是整天挂在嘴边的伤感,它可能在某个毫无防备的时刻突然出现。一阵熟悉的曲调,一种季节里的气味,一棵刚刚发芽的树,都可能让人想起自己离开的地方。

这首诗写的是早春游望,最后留下来的却是一位异乡官员的瞬间失神。云霞仍在天边升起,梅柳仍在江边变绿,黄莺照常鸣叫,浮萍照常随晴光转色。杜审言站在这片正在复苏的江南春色里,忽然听见一支旧曲,心已经越过大江,回到了很远的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