摸鱼儿·雁丘词解读
八百多年前,一个赶考的少年没有死在考场上,他死在了爱情里,不过是两只雁的爱情。
金章宗泰和五年,一个十六岁的少年正在前往并州(今山西太原一带)参加考试。路上遇到捕雁人讲的一件事,捕雁人早晨用网捕到一只雁,将它杀死,另一只雁已经逃出罗网,本来可以飞走,却一直在附近悲鸣,不肯离开,它看着同伴死去,最后从空中投向地面,也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元好问听完这个故事,买下两只死雁,把它们葬在汾水岸边,又堆起石头作为标记,给这座小小的坟取名"雁丘"。一只雁死于罗网,一只雁死于不肯独活。十六岁的元好问此时先遇到了一个此后八百多年都没人说得清的问题。
"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
这段经过由元好问亲自写在词前小序里。乙丑岁就是公元1205年,当时在位的是金章宗完颜璟。元好问从家乡秀容,也就是今天山西忻州一带出发,前往并州应试。汾河流经并州附近,雁丘便筑在这条河的岸边。
很多人听说元好问十六岁写《雁丘词》,便把它当成另一个少年天才出口成章的故事。词序里其实还有一句很关键的话:"旧所作无宫商,今改定之"。十六岁的元好问确实为双雁写过《雁丘辞》,可旧作不合词律,今天读到的《摸鱼儿》经过他后来重新修改。改定发生在哪一年,史料没有留下确切答案。少年时的原稿也没有保存下来,哪些句子出自当年,哪些句子后来补入,如今已经分辨不清。可以确定的是,雁丘的故事发生在他十六岁那年,现存词作则同时带着少年第一次看见生死相许时的震动,以及一个成熟词人后来磨炼出的笔力。
开头这一问,气势大得惊人。元好问没有问捕雁者,也没有问同行的朋友,他开口便向整个世间发问:情究竟是什么,竟然能让一个生命追随另一个生命而死?"直教"就是"竟然使得"。"生死相许"在这里不是婚礼上的誓言,也不是一句好听的情话。前面已经真真切切死了两只雁,一只被杀,一只自投于地。后来的读者把这四个字写进情书时,它早已在汾河岸边付过生命的代价。
今天最流行的说法是"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通行词本多作"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中间没有"人"字。"情为何物"更接近现代口语,读起来也更自然,加上影视和小说的反复传播,渐渐变成了大家最熟悉的版本。
"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开始回想两只雁曾经的生活。大雁逐水草、候寒暑而迁徙,秋日南飞,春日北归,一年要越过漫长的山河。它们是天空里的过客,家不在某一处固定的屋檐下,而在彼此身边。"老翅"两个字一下写出了时间。它们共同飞过的路已经很长,一起经历过风雨,也一起熬过许多个冬夏。翅膀会老,飞行会累,可每次回头,另一只雁还在身旁。天南地北听起来辽阔,真正让这段旅程完整的,始终是"双飞"二字。
词序里只说两只雁,没有说明雌雄。到了词中,元好问已经把它们看成了人间的"痴儿女"。他关心的也不是怎样分辨公雁母雁,而是一个生命为何会在同伴死后,突然觉得万里山河都失去了意义。
"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相守时有多少欢乐,分别时就有多少痛苦。前面的欢乐只用三个字带过,离别却一直写到全词结束。人记住幸福常常需要很久,失去幸福有时只需一个早晨。一张罗网落下来,两只雁走过的寒暑便到了尽头。
"君应有语"写得很特别。元好问仿佛蹲在雁丘旁,对那只殉情的雁说,你心里一定有话。它会说什么?"渺万里层云,千山暮景,只影为谁去?"前方还有万里云层,还有一座又一座山,可天色已经晚了。从前飞这些路,是两只雁一起飞;如今即使重新张开翅膀,也只剩一个影子。路还在,方向也在,等待它的人却不在了。既然如此,又要为谁飞下去?
这里的"千山暮景"常被写成"千山暮雪"。暮雪当然很美,也很符合大雁、北方和孤独的想象,可靠的通行词本作"暮景"。暮景是天将黑时的山色。那只雁刚刚失去同伴,抬头便要独自面对长夜,悲凉也就从路途一直压到了天色里。前面还是"双飞客",到了这里已经成了"只影"。天南地北再辽阔,两只雁一起飞时也不怕;只剩一个以后,万里层云和千山暮色便都成了阻隔。孤独从来不在路有多远,而在曾经并肩的人已经不在身旁。
上片替殉情的雁说完心事,下片回到埋葬它们的汾河。"横汾路,寂寞当年箫鼓,荒烟依旧平楚。"这里忽然翻出一段很久以前的历史。汉武帝刘彻曾乘楼船横渡汾河,随行船只、仪仗和箫鼓铺满水面,并写下著名的《秋风辞》:"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兮雁南归。"巧的是,汉武写雁南归,元好问写雁殉情,同一条汾河,同一个季节,相隔千年后,又在此处相遇了。那时的汾河属于帝王巡游,歌声响,鼓声盛,岸边站满人。几百年过去,箫鼓早已沉寂,只剩荒烟笼罩着平原上的树林。"平楚"指远处平展的林木,与楚国没有关系。同一条汾河,曾经看过帝王最盛大的出行,如今又收下一座无人知晓的小小雁丘。帝王的仪仗会散,喧闹的箫鼓会停,曾经震动山河的场面也会归于寂寞。两只雁留下的故事,却有可能比那些盛大的排场传得更久。
"招魂楚些何嗟及,山鬼暗啼风雨"把汾河边的气氛写得更加幽暗。"楚些"的"些"读suò,是楚地祭歌中常用的语气词。整句是说,即使用楚地的招魂辞呼唤亡者归来,也来不及了。风雨里的山鬼,来自《楚辞·九歌·山鬼》营造出的幽深世界。荒烟、招魂、山鬼、风雨接连出现,雁丘已经像一处古老的祭坛。天地昏暗,活人无法唤回死者,仿佛只有山中的精怪还在替它们低声哭泣。
写到这里,元好问忽然把情绪往上一提。"天也妒,未信与,莺儿燕子俱黄土。"这样的深情,连上天也会嫉妒。他不相信两只雁会像寻常莺燕一样,身体埋进黄土,故事也跟着消失。生命确实结束了,那份让一只雁投地而死的情,却已经被看见、被埋葬,也被写进了词里。"莺儿燕子"在古诗词里常常代表春日和欢情,但元好问用它们,更重在"寻常"二字。莺莺燕燕年年飞来,世人早已看惯,没有人会为一只寻常的燕子筑坟。双雁不一样,它们飞过天南地北,也曾"生死相许",所以"未信与",他不相信这样的生命会像寻常莺燕一样,身体埋进黄土,故事也跟着消失。
最后几句写得像一个预言。"千秋万古,为留待骚人,狂歌痛饮,来访雁丘处。"元好问仿佛已经看见很多年以后,会有诗人带着酒来到汾河边,为这两只雁放声歌哭。捕雁人遇见的是一件偶然发生的小事,元好问却认真为它们买尸、合葬、垒石、作词。雁丘不再只是一堆石头,它成了一座为至情而立的碑。
这个预言后来确实应验了。雁丘原来的石堆能否保存到今天已经很难说,《雁丘词》却一直有人读。人们可能不知道金章宗泰和五年发生过什么,也可能记不住元好问哪一年考中进士,却大多听过那句"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这句词在现代的广泛传播,与金庸《神雕侠侣》有密切关系。李莫愁一生为情所困,常常吟诵这几句,小说和后来的影视作品又把它带给了更多读者。许多人先认识李莫愁,后来才知道这句话原本写的不是江湖儿女,而是汾河岸边的一双雁。一个被情所困而伤人,一个因情而自尽,同样一句话,落在不同的命运里,便有了截然不同的重量。
元好问后来成为金代最重要的文学家之一,也亲眼见证蒙古兵锋南下和金朝灭亡。他为故国人物修史存诗,留下了大量沉痛作品。后世也有人从《雁丘词》的荒烟、招魂和风雨中听出亡国余音。这种声音或许来自后来改定时的人生阅历,词前小序则把最初的来处写得很清楚,一切始于两只雁,一张网和一个少年无法忘记的早晨。
十六岁的元好问原本要去参加一场决定前途的考试。那次考试的题目早已无人记得,路上遇到的双雁却留了下来。它们让一个少年第一次看见,有些生命会把陪伴看得比继续活着更重。他没有给"情是何物"写下一个简单答案。答案在那只脱网后仍不肯离去的雁里,在汾水边垒起的石头里,也在"只影为谁去"的反问里。情让两只雁飞过天南地北,也让其中一只在失去同伴后停下所有归程。
八百多年过去,人们仍在反复问这句话,大概因为世间从来没有一个人人都满意的解释。有人把情看作欢乐,有人尝过离别之苦,有人一生都在寻找能够生死相许的人。元好问只把一个早晨写给后来者,让所有读到的人自己决定,那只雁究竟是太痴,还是比人更懂得情。
雁丘埋葬了两只雁,也留下了一个永远没有标准答案的问题。天南地北的路还在,万里层云还在,千山暮色也还在。只是那一天以后,天空里只剩一个影子,而它最终选择不再独自飞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