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恋花·辛苦最怜天上月解读

康熙十六年的夏天,北京城里一户显贵人家正在办丧事。

灵前躺着的是二十一岁的卢氏,纳兰性德的结发妻子,两人成婚不过三年,纳兰也才二十出头。院中的燕子照旧落上帘钩,天上的月亮照旧一月一圆,府里的一切看起来都没有改变。可这个家少了一个人,从此连月亮在纳兰眼里,也像永远缺了一块。

《蝶恋花·辛苦最怜天上月》一般被认为是纳兰性德为悼念卢氏所作。具体写于哪一年,已经无法确知,可以确定的是,它产生于卢氏去世之后。当时在位的是清圣祖康熙帝玄烨。

纳兰性德出生于满洲贵族家庭,父亲明珠位极人臣,他自己又在康熙身边担任御前侍卫。这样的出身放在任何时代,都容易被人羡慕。可命运给他的东西总有一种不均匀。家世显赫,仕途顺利,才名很盛,感情上的团圆却短得像满月出现的那一夜。

“辛苦最怜天上月”,开头便把月亮写得很苦。

在纳兰眼里,月亮每个月都要从细小的月牙慢慢长圆,刚刚圆满一夜,又开始一天天残缺。它一直在奔向团圆,真正圆满的时间却只有那么短。一个“怜”字,看起来是在怜惜月亮,其实也在怜惜自己。月亮每月尚能重圆,他和卢氏却再也等不到下一次团圆。

“一昔如环,昔昔都成玦”写得尤其精巧。“昔”在这里是夜的意思,一昔就是一夜。圆月只有一夜像完整的玉环,其余夜夜都像有缺口的玉玦。

“环”和“玦”都是玉器,一个严丝合缝,一个留着缺口。纳兰没有直接写月圆月缺,只把两件玉器放在天上,圆满和残缺便有了形状。短短一句里连用三个“昔”字,时间也像被拉长了。圆满只有一昔,残缺却是昔昔,幸福按夜来算,思念却要一夜一夜熬下去。

这既是月亮的圆缺,也是纳兰婚姻的长度。

他与卢氏相伴大约三年。三年放进一生里,就像一个月里的那一夜满月。拥有的时候觉得来日方长,失去以后再回头,才发现那点团圆短得让人不敢相信。纳兰后来看到的每一轮月,都在替他重复同一件事,曾经圆满,如今有缺。

“若似月轮终皎洁,不辞冰雪为卿热”把思念推成了一个近乎不可能的愿望。倘若你能像满月一样永远皎洁,永远留在我身边,哪怕要我承受冰雪严寒,为你换来一点温热,我也愿意。

这句话背后,还藏着荀粲爱妻的故事。《世说新语·惑溺》记载,荀粲的妻子冬日患病发热,他便走到庭院里让身体受冷,再回来用冰冷的身体为妻子降温。原文只写他“出中庭自取冷,还以身熨之”,后来常被说成踏雪取冷。

纳兰借来这份不惜以身体承受寒冷的痴情,把“冰雪”和“热”放在一句里。寒冷落在自己身上,温热留给心爱的人。生病的时候,他愿意这样做;死亡来临时,他仍然想这样做。可冰雪尚能忍受,生死之间却没有一条路能靠深情走过去。

所以上片写到这里,愿望越热,现实越冷。

下片开头的“无那尘缘容易绝”,像一句终于压不住的叹息。“无那”就是无奈,“尘缘”是两个人在人世间的缘分。这份缘分开始得美好,结束得太快。纳兰出身显贵,能够得到许多普通人得不到的东西,面对死亡时仍旧束手无策。身份、财富、才华,到了这道门前都失去了作用。

“燕子依然,软踏帘钩说”写的是妻子离开后的日常。

燕子依旧成双飞回来,轻轻落在帘钩上,低声呢喃。“软踏”两个字很细。燕子的脚步很轻,羽毛很轻,叫声也很轻,整个画面甚至带着一点温柔。可越温柔,越让人难受。院子里还有成双的燕子,帘内曾经相伴的两个人却只剩一个。

真正漫长的悲伤,常常就藏在这种“依然”里。燕子依然,月亮依然,春天依然,熟悉的房间依然。世界没有因为一个人的离去停下来,甚至照旧美丽。活着的人每天看着这些没有变化的东西,才会一次又一次确认,那个人确实不会回来了。

“说”字也很有味道。燕子在帘钩上呢喃,仿佛有说不完的话。纳兰曾经也有一个可以说话的人,如今耳边只剩燕语。他听得见燕子说,却再也听不见卢氏回应。前面月亮是一圆一缺,这里燕子是一双一单,纳兰总能在成双成对的事物里,看见自己缺失的另一半。

“唱罢秋坟愁未歇”又把目光从旧居带到了坟前。

“秋坟”化用了李贺《秋来》中的“秋坟鬼唱鲍家诗”。这里的“秋”带着古诗中坟茔、衰草与哀歌的寒意,不能仅凭这两个字便认定此词写于秋天。纳兰像是在妻子坟前唱完了一首哀歌,声音已经停了,愁仍没有停。

人常以为把思念说出来,心里会轻一点。纳兰写了一首又一首悼亡词,每一首都像在坟前多说几句话。可有些悲伤说得越清楚,越知道它无法解决。词可以写完,祭奠可以结束,天色也会渐渐暗下去,回到家里以后,那只帘钩上仍然只有燕子在说话。

最后一句“春丛认取双栖蝶”,忽然从秋坟写到了春日花丛。

一个“秋”,一个“春”;一座坟,一片花;前面是死亡,后面是成双的蝴蝶。纳兰给这首沉重的悼亡词留了一点来生的想象。等到春天来临,若有人在花丛中看见一双相伴栖息的蝴蝶,请认出来,那就是我和她。

“认取”像是纳兰留给世人的一句嘱托。他已经接受尘缘容易断绝,却仍想在尘缘之外争取一次团圆。人间没能一起白头,那就在花丛里化作蝴蝶;这一世只有短短三年,下一世便不要再分开。

词牌“蝶恋花”原本只是曲调名称,写到最后却和词意真正合在了一起。整首词从天上月写起,从花间蝶结束。月亮有圆有缺,蝴蝶必须成双。月亮代表他已经失去的团圆,双蝶代表他仍在等待的团圆。

纳兰写悼亡,与苏轼《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的气息很不一样。苏轼在梦中见到亡妻,两个人“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纳兰的妻子始终没有出现。他看见的只有月亮、燕子、秋坟和蝴蝶。妻子的身影被藏进这些景物里,处处都像她,伸手又处处落空。

康熙二十四年,也就是公元1685年,卢氏去世八年后,纳兰性德也病逝了,年仅三十一岁。一个二十一岁,一个三十一岁,两个人都没有等到世人所谓的白头之年。尘世没有给他们太长的相守,纳兰便在词里替这段感情找了一轮月、一双燕子和两只蝴蝶。

《蝶恋花·辛苦最怜天上月》写的是一个人在失去之后仍然不肯收回的深情。月亮已经缺了,他还在盼它长圆;尘缘已经断了,他还在想着春日重逢。爱到最后,现实能给他的只剩一座秋坟,他却执意从坟上的寒风里,想出了一片有双蝶栖息的春天。

这首词最让人难过的也许已经不是生死,而是那句“燕子依然”。一个人走了,世界照常运转,月亮照常圆缺,燕子照常回来,春花也照常开放。留下的人就在这些照常发生的事情里,一遍遍想起那个再也回不来的人。

纳兰最怜天上月,真正怜惜的还是人间的自己。月亮只有一夜圆满,至少下个月还能再圆;他与卢氏的那一夜玉环,却从此成了昔昔玉玦。好在词替他们留下了另一种结局。秋坟之外还有春丛,残月之下还有双蝶。人间的缘分容易断,写进词里的那一双蝴蝶,至今还没有飞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