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狱咏蝉(并序)解读

唐高宗仪凤年间,大约公元676年至679年之间,骆宾王被关进了狱所。围墙西边有几株老槐树,秋日夕阳落下来,树影渐渐压低,一只秋蝉在枝头断断续续地叫。

这处狱所原本是审理案件的地方,院中的老槐见过许多来来往往的人。如今骆宾王坐在墙内,听见蝉声从墙外传进来。蝉还在高树上自由鸣叫,他却被绳索和牢墙困住。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上;一个能顺着秋风飞走,一个连自己的命运都无法决定。

这首诗的情绪,便从这种距离里生长出来。

骆宾王当时已经不是小时候写《咏鹅》的神童。他入朝后担任过侍御史,负责监察和进谏,性格本来就有锋芒。关于他入狱的具体缘由,史书只记作“因事下狱”,后世多认为与他任职期间直言论事、触犯权贵有关。具体案情今天已经难以还原,但有一点很清楚,他身陷囹圄时,心里最难受的并非牢房狭窄,而是自己的辩解无人相信。

这也是他为什么会把蝉写得如此像一个人。

古人很早就注意到蝉的生活习性。蝉从地下蛰伏多年,到了夏秋才破土而出,爬上高树,蜕去外壳,吸食露水,迎风鸣叫。在当时的文人眼中,蝉居高树、饮清露、脱旧壳,天然带着清高自守的意味。

骆宾王借的正是这几层形象。蝉站得高,像有身份和操守的人;它只饮露水,像不肯沾染世俗;它蜕皮而出,像经历变化后仍保存本真。蝉的“洁”,对应的是骆宾王希望世人看到的自己。

“南冠客思深”一出,诗里的蝉声便和囚徒的身世合在了一起。“南冠”来自楚国囚臣钟仪的故事。钟仪被晋国俘获后,仍然戴着楚冠,后来成为身在异国、心怀故国的囚徒象征。骆宾王用这个典故,写的不只是坐牢,也有一个身处朝廷、却感觉自己被现实隔绝的人。

后来的骆宾王会参加徐敬业起兵,并写下《讨武曌檄》,那是武则天临朝之后的事情,时间在这首诗之后。不能用后来的反武经历倒推诗中已经出现了完整的政治立场。此时的骆宾王首先是一个遭遇牢狱、急于自证清白的监察官,他还在等待有人替自己辨明是非。

诗中有一组很有张力的形象,蝉和白头。

蝉的鬓影还是黑的,树上的鸣声也还带着秋日的清亮;骆宾王却已经因为困顿和忧惧生出白发。蝉每年都能等到下一轮季节,人却在牢狱里一天天老去。它的生命虽然短促,却按照天时自由来去;人的生命看似更长,却可能被一纸判决困在原地。

“来对白头吟”中的“白头吟”,也不只是说头发白了。汉乐府中有《白头吟》,后世常把它和失意、被弃以及忠贞自守联系在一起。骆宾王让自己面对秋蝉,像是让一个同样清白的旁观者来听自己的心声。可蝉不会替他申诉,它只能一声一声地叫。

下半首的蝉已经被秋天压住。

露水落在翅膀上,蝉想飞也飞不高;风势一强,声音便被吹散。表面看来,这是在写秋蝉的处境,实际上也是骆宾王对自身命运的感受。他有文章,有才华,也有想要直言的勇气,可身处权力和舆论的风里,个人声音很容易被压低。翅膀并非全无,声音也并非全无,只是飞不远,传不出去。

“风多响易沉”中的“沉”,不只是声音消失,也有声音被压制、被淹没的意味。对一个习惯上书言事的侍御史来说,这种处境格外难受。他能写出辩解自己的文章,却不知道文章会不会被递到真正愿意听的人手里。

序文里还出现了“见螳螂之抱影,怯危机之未安”。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故事,许多人小时候就听过。骆宾王看见螳螂伺伏的影子,想到的不是寓言里的趣味,而是自己仍处在危险之中。即使已经听到平反可能上奏的消息,他也不敢完全放心。牢门尚未打开,危机就还没有结束。

这让全诗的结尾格外沉重。

“无人信高洁,谁为表予心”写出了一个被误解者最深的孤独。骆宾王相信自己是清白的,可清白必须被人相信,才有机会从心中的判断变成现实中的判决。一个人可以独自守住操守,却无法独自完成申诉。身陷牢狱时,最可怕的不是没有话说,而是有话说,却没有人愿意替你把话送出去。

这两句后来常被当作咏蝉名句,也常被用来表达怀才不遇、遭受误解和无人知己的处境。它们之所以穿过千年仍然有共鸣,是因为很多人的委屈并不在于自己不知道答案,而在于明白自己,却迟迟等不到别人明白。

《在狱咏蝉》通常被视为初唐五律中的名篇。全诗八句,中间两联对仗,蝉与人、黑鬓与白头、飞行与沉声彼此照应。它保留了律诗的整饬,也没有把情绪藏在华丽辞藻后面。狱墙、老槐、秋露、疾风和蝉声,组成了一个极具体的环境,骆宾王的身世便从这些景物中显露出来。

这首诗与他后来写《讨武曌檄》的锋利声调不同。檄文面对的是天下和朝廷,语气必须如刀;《在狱咏蝉》面对的只是一棵树上的秋蝉,声音因此更低,却更接近一个人独处时的真心。一个人越没有办法向外界证明自己,越容易把希望寄托在自然事物身上。蝉不懂官场,也不懂案情,却至少和他一样,清醒地活在风露之间。

多年以后,骆宾王又卷入更大的政治风暴。那时他已经从狱中的失意官员,变成讨伐武则天的檄文作者,人生走向了更激烈的方向。至于他最后的结局,史书和传说各有说法。可无论后来的骆宾王走到了哪里,狱中那只秋蝉始终留在他的文学形象里。

它见过他的白发,也听过他的申诉。

我们今天再读《在狱咏蝉》,最容易记住的是“无人信高洁,谁为表予心”。可真正支撑这两句的,是前面那棵老槐、沉重的秋露和被风吹散的蝉声。清白并不总能立刻得到证明,声音也不一定马上有人听见。骆宾王把这份孤独写下来,至少让后来的人知道,在一千多年前的一座牢狱里,曾有一个人对着秋蝉,认真替自己说过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