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园田居·其五解读

《归园田居·其四》写陶渊明带着子侄走进荒废的村墟,看见井灶残留、桑竹朽坏,也听到采薪者说起旧人已经全部死去。这篇《其五》紧接着写他从那片旧地归来。

这一趟归来,心情自然带着惆怅。

“怅恨独策还”中的“策”,不是骑马赶路,而是拄着手杖。陶渊明一个人走在回去的路上,山路崎岖,灌木丛生,脚下并不轻松。有人认为,这里的“怅恨”承接上一首凭吊旧人的感伤;也可以理解为劳作或游赏归来时的孤寂。放在组诗中看,两种心情其实能够接在一起,荒墟里的死亡刚刚见过,回到自己的住处时,心里自然还留着余波。

走过荒草和土路,眼前出现了一道清浅的山涧。

“山涧清且浅,可以濯吾足”写得很随意。陶渊明来到水边,便停下来洗洗脚。山泉不深,清澈见底,正好可以让走过崎岖小路的双脚放松一下。这个画面没有高士临流的仪式感,也没有刻意安排的雅兴,就是一个人走累了,在清水里洗脚。

田园生活的舒适,常常就藏在这样的动作里。脚上的尘土洗掉了,路上的疲惫也缓了一些。陶渊明归隐之后,面对的是一整套具体生活,走路、种田、喝酒、招待邻人,精神上的自在要靠这些日常事情一点点托住。

回到家中,他过滤新酿好的酒,杀一只鸡,请附近的邻居过来相聚。

“漉我新熟酒,只鸡招近局”是全诗最有烟火气的两句。“漉”是把酒糟滤掉,刚酿成的酒还带着新鲜气息;“只鸡”说明席面很简单,准备的不过是一只家鸡。“近局”也不是下棋的棋局,而是附近的邻人。新酒加一只鸡,便足以招呼邻里坐下来喝几杯。

陶渊明的田园里,既有独处,也有交往。他会关上柴门,让内心远离尘杂;也会走进村落,和乡邻谈桑麻;如今有了新酒,又把邻居请到家里来。这样的归隐并非把自己从人群中完全抽离,而是把人与人之间的关系重新变得简单。大家不必带着官职、身份和利害前来,只需带着一张嘴、一双手,围坐在一起吃鸡喝酒。

这顿饭的规格并不高,甚至有些寒酸。可陶渊明写它时,语气里没有窘迫。对于已经选择田园生活的人来说,酒是不是名酿,菜是不是丰盛,反而退到了次要位置。新酒是自己酿的,鸡是自家的,客人是附近的邻人,这些东西都和他的生活真正连在一起。

组诗到了这里,情绪也重新亮了起来。《其四》面对的是旧人消失和人生空无,《其五》却把目光拉回仍然活着的人。过去的人已经无法追回,眼前的人还可以相邀;荒村里的井灶已经冷了,自己的屋子里还可以滤酒、生火、招待客人。

不过,夜色很快降临。

“日入室中暗,荆薪代明烛”把这场相聚放进了一个并不富裕的屋子。太阳落山,屋里变暗,陶渊明便拿荆柴当作照明。没有华美灯火,也没有精致器具,几根柴薪燃起来,屋中便有了光。

这两句让前面的酒席更加真实。田园生活有山涧清水,也有崎岖小路;有新酿的酒,也有天黑后只能烧柴照明的简朴。陶渊明并没有把归隐后的日子写成处处从容的风雅场面,他接受了这种生活的条件,也从其中找到自己的满足。

“荆薪代明烛”还让整组诗回到了最普通的生活现场。屋子里有人,桌上有酒,邻人正在相聚,柴火正在燃烧。光线并不明亮,生活却没有因此失去温度。经过其四的荒墟之后,这一点火光显得格外珍贵。

从《其一》到《其五》,陶渊明的“归”逐渐落到了实处。其一写他从官场回到田园,其二写乡村交往和桑麻生长,其三写清晨除草、月下归来,其四走入废墟,思考旧人和人生无常,其五则回到自己的住处,与邻人饮酒。

这组诗因此既有悠然,也有劳作;既有清静,也有死亡;既写土地如何生长,也写人如何消失。陶渊明的田园从来不是一处与现实隔绝的梦境,它有杂草、霜霰、露水、荒墟和昏暗的屋子,也有清泉、新酒、邻人和柴火。

“归园田居”真正安顿下来的时刻,或许就在这一顿简朴的酒席里。一个人从旧地归来,洗过脚,滤好酒,杀鸡招呼邻人,天黑了就点起柴火。生活没有变得富丽,却重新变得可亲、可触、可参与。

陶渊明用五首诗写完一次归来,也写出了自己愿意守住的日子。山路仍然崎岖,屋里仍然昏暗,人生依旧会走向空无。可今夜有新酒,有邻人,有一束用荆薪点起的光。对归隐后的陶渊明来说,这已经是完整而真实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