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园田居·其一解读
东晋义熙元年,公元405年,陶渊明四十岁出头。这一年他做了一个决定,辞去彭泽县令,回家种田。
事情起因不大。郡里派来一位督邮到县里巡视,县吏提醒他:“应该束带正装去见,以示恭敬。”陶渊明长叹一声,说了一句后来人人都知道的话:“吾不能为五斗米折腰,拳拳事乡里小人邪!”当天便把官印留下,辞职走人。从上任到离职,他在彭泽县令任上一共待了八十多天。
陶渊明出身并不低微。曾祖父陶侃是东晋开国名将,官至大司马。到他这一代家道虽已中落,仍算士族之后。叔叔听说他想做官,帮他安排了彭泽县令的职位。在当时,这是一份不错的差事,县令级别不高,俸禄却不差。按《晋百官注》记载,县令年薪四百斛,按月发放为“米十五斛,钱二千五”。十五斛米除以三十天,恰好是每天五斗米。这就是“五斗米”的来历,也就是县令的日薪。
换算到今天,这笔收入到底是什么水平?单算粮食部分,一天二十斤米,一个月六百斤,约合一千八百元。加上每月两千五百文钱的现金部分,月薪大约三千元左右。更关键的是,县令还配有三百亩公田,产出归自己。综合算下来,县令一年的合法收入大约相当于今天年薪十五万左右的公务员,按当时的购买力可以买到好几套房子。
陶渊明放弃的不是一份糊口的工作,而是一份相当体面的收入。
他回到庐山脚下的老家,写了这组《归园田居》。第一篇写他归来的感受,整首诗像一次深呼吸。
“少无适俗韵,性本爱丘山”,诗人说,自己从小就不习惯世俗的那一套,天性本就喜欢山川自然。这两句不是临时感慨,而是一句总结。他曾经出仕,也曾经归隐,反复几次之后,终于确认了自己真正想要的生活。
“误落尘网中,一去三十年”,“三十年”并非确指,有人认为是“十三年”之误,陶渊明从首次出仕到辞官大约正是十三年。他把自己在官场的时间说成“落入尘网”,网是用来困住鸟兽的,人在其中同样难以挣脱。这个比喻很重。官场不只是工作,更是一张把人缠住、改变人本来面目的网。
“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被关住的鸟想念旧日的树林,养在池中的鱼想念原来的深潭。陶渊明写的是自己。在官场那些年,他就像一只被关住的鸟、一条被困住的鱼。表面上有俸禄、有地位、有人尊敬,心里却一直知道自己不属于那里。
“开荒南野际,守拙归园田”,回到老家之后,他在南边的田野开荒种地。“守拙”两个字尤其值得细读。拙,是笨拙、不灵巧,与官场需要的机巧、钻营、逢迎正好相反。陶渊明说自己“守拙”,是主动选择了不聪明,不学官场那一套,不把自己打磨成世俗喜欢的样子。别人觉得他笨,他偏偏要把这份笨守住。
接下来十句,是陶渊明归隐后的生活画面。
方宅十余亩,草屋八九间。榆柳荫后檐,桃李罗堂前。远远近近的村落里升起炊烟,深巷中传来狗叫声,桑树顶上公鸡正在打鸣。院子里没有尘世的喧嚣,屋子里有足够的空闲。他在这样的环境里住了很久,感到自由而安定。
这些句子读起来很平常,写的东西也很平常,房子、树、炊烟、狗叫、鸡鸣。可正是这种平常,让这首诗有了特殊的重量。陶渊明没有写奇山异水,没有写壮志豪情,只写了一个普通人回到普通乡村后的普通生活。他告诉我们,快乐不一定需要特别的东西,有一块地、几间房、几棵树,就足够了。
“户庭无尘杂,虚室有余闲”,“无尘杂”不只是说院子里干净,也指没有官场上那些纷扰的人和事。“虚室”出自《庄子》,内心清空之后,才能装下真正重要的东西。陶渊明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空闲,不是无所事事,而是不再被别人的事填满。
最后两句是全诗的收束:“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
“樊笼”与前面的“尘网”呼应。官场是囚笼,田园是自由。他终于从笼子里出来了,重新回到自然之中。这个“自然”不只是山水田园,也是他自己本来应有的样子,那个“性本爱丘山”的人,终于回到了属于他的地方。
很多人读陶渊明,容易把他想象成一个穷困潦倒的隐士,住在破屋里,吃不上饭,宁可挨饿也不肯低头。这个印象并不准确。陶渊明确实有过穷日子,也写过“饥来驱我去”这样的诗句,但他辞官时并不穷。彭泽县令的俸禄加上公田收入,足以让他和家人过上安稳的生活。他不是活不下去才归隐,而是想清楚了,有些东西比钱更重要。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是后人最熟悉他的样子。可在那之前,他先做了一个决定,从那张困住他的网里挣脱出来,回到自己本来的生活里。
《归园田居·其一》写的是一个普通人重新成为自己的过程。诗里的画面很安静,可每一个字背后都站着一个做出选择的人。他知道“五斗米”值多少钱,也清楚放弃之后会失去什么。他仍然说:不干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