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殇解读
战车相撞的时候,战争已经贴到脸上。
长戈举起,犀甲在尘土里发暗,车轮与车轮撞在一起,士兵手里的长兵器已经不好施展,只能短兵相接。头顶上旌旗遮住太阳,敌人像乌云一样压过来,箭从天空交错落下,能听见风声,也能听见马嘶。
《国殇》一开篇就把人推到最凶险的瞬间。出征前的告别、战后的祭礼都被压到背景里,眼前没有闲笔,只有兵器、战车、旗帜、箭雨和争先赴死的人。
这首诗出自《楚辞·九歌》。屈原生活在战国时期的楚国,主要活动于楚怀王、楚顷襄王前后。那时楚国和秦国等诸侯长期冲突,战争不再是遥远的传闻,而是不断压到国家边界和百姓生活里的现实。《国殇》具体对应哪一场战役,历来没有确证,把它硬扣到某一次战败,反而会缩小这首祭歌的分量。
“殇”本来多指未成年而死,或没有按照正常寿命活完便死去的人;也指死于国事、客死战场而无人归葬的亡者。加上“国”字,便成了为国而死的将士。他们没有寿终正寝,没有回乡终老,而是在战场上把生命交出去。《九歌》里有许多篇章写神灵降临、香草美人、祭祀歌舞,《国殇》祭的却是人,是那些倒在原野上、已经不能开口的战死者。
前半首写战斗,节奏一直往前逼。
“操吴戈兮被犀甲”,将士还保持着完整的武装。吴戈锋利,犀甲坚固,开场看上去是有备而战。可下一句马上就是“车错毂兮短兵接”,战车已经冲到互相撞击的距离,短兵器也接上了。战争从阵前对峙变成了贴身厮杀,人的勇气和恐惧都被挤到极限。
“旌蔽日兮敌若云”写敌势之盛,遮天蔽日,像云一样压来。紧接着的“矢交坠兮士争先”,把局势和人心放在一起。箭雨越密,将士越要争先。屈原没有写他们毫无惧色,也没有安排豪言壮语,只写一个动作:争先。死亡已经落下来的时候,身体仍往前走,这才是这个动作的重量。
接下来的几句,胜负开始向残酷的一面倾斜。敌人冲进我方阵列,践踏行伍。左边的骖马倒下,右边的骖马被刀刃所伤。车轮陷住,四马被绊,战车几乎失去机动。古代车战里,马和车一旦受困,车上的士兵便陷入险境。
可就在这时,诗里出现了一个极有力量的动作。
“援玉枹兮击鸣鼓。”
车轮陷住了,马受伤了,阵列被冲乱了,战士仍然举起鼓槌,敲响战鼓。鼓声在战场上意味着号令,也意味着士气。局面已经坏到极处,鼓声却没有停。屈原写的是一支走向死亡的队伍,给他们留下的最后姿态仍是继续进击。
“天时怼(duì)兮威灵怒,严杀尽兮弃原野。”
这一联把战场写到天地变色。“怼”是怨恨、愤怒的意思。天时充满怨怼,神灵也在震怒,人的厮杀把天地都拖入悲愤之中。“严杀尽”三个字没有展开血腥细节,却让人知道战斗已经杀到尽头。活着的人退场,死去的人留在原野,身体暴露在苍茫天地之间。
这时,《国殇》的语气从战斗转向招魂。
“出不入兮往不反(返),平原忽兮路超远。”
出征的人不能回到家门,远去的人再也不会返回。“反”通“返”,是返回的意思。平原辽阔,路却不是寻常的归路,而像通向另一个世界。这里的“远”,不只是距离远,也是生死隔开之后再也够不着的远。前面鼓声还在催人向前,这里突然安静下来,像祭祀者站在战场边,望着那些回不来的身影。
写到后半段,阵亡者没有被压成一片模糊的尸骨。诗人让他们重新佩上长剑,挟起秦弓。即使首身分离,心志仍然不改。“首身离兮心不惩”一句非常刚烈,也非常痛。身体已经被战争撕开,精神仍不肯承认失败。屈原写的是死亡,却一直在守住人的尊严。
最后四句,是整首诗的祭文,也是盖棺定论。
“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他们确实勇敢,也有武力,直到最后仍刚强不可欺凌。这里没有虚夸的胜利,也没有把败亡粉饰成凯旋。诗承认他们死了,承认他们被弃于原野,又在死亡之上给出最高的尊称。
“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
身体会死,英灵不灭;魂魄坚毅,成为鬼中英雄。通行版本作“魂魄毅兮为鬼雄”,也有传本作“子魂魄兮为鬼雄”。“鬼雄”两个字常被人记住,因为它把战死者从失败的结果里救了出来。战场也许失守,肉身也许倒下,可一个人最后呈现出来的勇气、忠诚和刚强,可以越过死亡继续存在。
读《国殇》,很容易被它的豪壮吸引。长戈、犀甲、战车、鸣鼓,每个词都带着金石声。可这首诗的底色并不轻快。它是一首祭歌,祭的是具体的人命。屈原先让我们看见他们怎样战斗,再让我们看见他们怎样倒下,最后才说他们是鬼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