吊屈原赋解读

公元前176年,湘水上行着一艘前往长沙的船。船上的贾谊二十多岁,刚刚离开长安,也刚刚从汉文帝身边炙手可热的青年才俊,变成一位被外放的长沙王太傅。

湘水继续向前,附近还有一条汨罗江。很多年前,屈原就是在那里结束了自己的生命。贾谊坐在船上想到他,把一篇文章托付给湘水,像在祭奠一个死去百余年的前辈,也像在和未来的自己谈话。

《吊屈原赋》一般系于汉文帝刘恒在位的文帝四年。贾谊是洛阳人,十八岁便以文章和学问闻名,二十多岁被召入朝廷,担任博士。他年龄最小,反应却最快,每逢皇帝出题讨论,年长的博士还在思考,他已经把答案说完了。

汉文帝很欣赏贾谊,一年之内便把他提拔为太中大夫。贾谊也没有把聪明只用在文章上,他提出改定礼制、整顿诸侯、加强中央权力等一系列主张。皇帝甚至想进一步任命他为公卿,这样的升迁速度很快引起了朝中重臣的不满。

周勃、灌婴等人批评他年轻浅薄,喜欢揽权,会把国家事务搅乱。汉文帝渐渐疏远贾谊,把他调到长沙担任长沙王太傅。

这个职位仍然是官,也负责辅导诸侯王,谈不上囚禁和流放。可对一个正在参与中央政事、以为自己能够改变天下的年轻人来说,从长安到长沙,已经足够遥远。地理上的南行,几乎就是政治上的退场。

贾谊因此想起屈原。

两个人相隔一百多年,处境却有太多相似之处。屈原才华出众,曾被楚怀王重用,后来遭到谗言排挤,被迫离开政治中心;贾谊少年得志,也因群臣攻讦离开长安。屈原走到汨罗,贾谊正沿着湘水前往长沙。那一刻,他看到的很可能不只是一位楚国贤臣的结局,还有自己最害怕成为的样子。

文章开头说得很含蓄。“恭承嘉惠兮,俟罪长沙”,表面上感谢朝廷恩惠,实际的情绪都藏在“俟罪”两个字里。他没有犯下真正的罪,却被安排到遥远的长沙,仿佛在那里等待处分。

这种说法既是臣子的礼貌,也是年轻人的委屈。嘴上说接受恩惠,心里想的却是,我究竟错在哪里。

贾谊没有急着替自己申辩,而是先为屈原描绘了一个彻底颠倒的世界。

鸾凤躲藏,鸱枭飞翔;庸人显贵,谗臣得志;贤者受到牵制,正直的人反被压在下面。卞随、伯夷这样的高士被说成污浊,盗跖、庄蹻一类的人却成了清廉之士。莫邪宝剑被说成迟钝,铅制的小刀反而被夸作锋利。

这不是简单地骂几个奸臣。贾谊写的是一套评价人的标准已经完全坏掉。好人被当成坏人,坏人被当成好人,真正的才华无人使用,庸劣的人却占据重要位置。一个社会最危险的时候,常常不是没有人才,而是已经失去了辨认人才的能力。

周鼎和康瓠的对照尤其直接。周鼎是贵重礼器,康瓠只是破旧空瓠。世人把周鼎扔掉,却把破瓠当成宝贝。紧接着,疲牛和跛驴负责拉车,千里马反被用来运盐,连帽子都被垫到了鞋底。

这些物象没有分散开来,它们共同指向一件事,位置全乱了。

屈原的遭遇在其中,贾谊的遭遇也在其中。贾谊当然没有直接把朝中重臣比作鸱枭和跛驴,可每一个读过他生平的人都能听见里面的不平。他在为屈原鸣冤,也在问汉文帝,究竟是谁看错了人。

写到“讯曰”,文章忽然换了方向。

“讯曰”相当于全文最后的总结,与《楚辞》中常见的“乱曰”作用相近。前面的贾谊站在屈原身边,一起控诉黑白颠倒的世界;到了这里,他开始劝屈原离开。

国家既然没有人理解你,为什么还要把自己困在那里?凤凰可以飞向高空,神龙可以潜入深渊,圣人也可以远离浊世、保存自己。天下不只有一个楚国,走遍九州,总能寻找一位值得辅佐的君主,何必执意留恋楚国的都城?

这是《吊屈原赋》最值得注意的地方。贾谊敬重屈原,却没有完全赞同屈原的选择。

屈原把自己与楚国紧紧绑在一起。楚国可以辜负他,他却不能离开楚国。贾谊站在汉代重新看这件事,觉得贤者应该像凤凰和神龙一样,一旦发现环境污浊,便主动远离,保存自己的才德。

他说得甚至有些尖锐。“般纷纷其离此尤兮,亦夫子之故也。”屈原遭受这样的灾祸,也和他始终不肯离开楚国有关。这里的“故”与异文“辜”,都让文章出现了一点责备的意味。

这种责备没有削弱贾谊对屈原的敬意,反而显出一种晚辈面对前辈悲剧时的着急。世界已经容不下你,为什么还要把生命交给它?九州如此广大,何必只守着一个伤害你的地方?

这几句话也是贾谊说给自己听的。

他正乘船前往长沙,心里当然有委屈,也曾担心南方低湿,自己可能早早死去。屈原的故事摆在眼前,他需要给自己找到另一条路。凤凰可以高飞,神龙可以深藏,千里马暂时受到束缚,也不等于它变成了犬羊。

文章结尾的吞舟巨鱼,把这种自我安慰写得非常清楚。能吞下船只的大鱼,本该横游江湖;一旦困在狭窄浅沟里,也会受到蝼蚁控制。大鱼没有失去力量,只是被放错了地方。

贾谊把屈原比作大鱼,也把自己放进了这个比喻。长沙不是他理想中的政治舞台,外放也不代表他的才华已经消失。问题出在沟渠太浅,不在鱼不够大。

这份自信里也藏着年轻人的骄傲。贾谊始终相信自己是凤凰、神龙、千里马和吞舟之鱼,相信真正的价值迟早会被看见。这样的口气未必谦虚,却很符合一个二十多岁便想重建国家制度、又突然被逐出中央的天才。

三年后,汉文帝重新召回贾谊。可他没有真正回到最初期待的政治中心,而是被任命为梁怀王太傅。后来梁怀王骑马坠落而死,贾谊认为自己没有尽到太傅的责任,长期哭泣自责,一年多后去世,年仅三十余岁。

他没有像屈原一样投江,却也没有真正学会自己在赋中所说的“远浊世而自藏”。他劝屈原放下楚国,自己仍然放不下君臣责任;他让凤凰高飞,让神龙潜藏,自己却一直希望重新得到朝廷的理解。

司马迁后来写《史记》,把屈原和贾谊放进同一篇《屈原贾生列传》。两个人朝代不同,年龄不同,结局也不同,心里却有相似的执念。都相信自己的才华应该用于国家,也都无法轻易接受理想被现实拒绝。

《吊屈原赋》因此不只是一篇悼念屈原的文章。它写出了一个失意者面对另一个失意者时复杂的心情。有同情,有愤怒,有责备,也有自我劝说。贾谊一边说世界很大,何必困在一国一城;一边仍站在湘水边,回头望着自己离开的长安。

凤凰可以飞走,神龙可以潜藏,吞舟之鱼也可以寻找更深的水。道理说起来很明白,真正轮到自己时,人往往还是舍不得那个曾经相信自己、后来又把自己推开的地方。

这大概就是《吊屈原赋》流传至今仍然动人的原因。贾谊没有站在安全的岸上评价屈原,他自己也在水上,也在被贬的路上,也不知道前面等待他的究竟是什么。他劝屈原活下去,其实也是在湘水边劝自己,再往前走一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