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泰山记解读

乾隆三十九年腊月二十九,泰山日观亭的五更时分,姚鼐坐在风雪里等太阳。

这一天是除夕。山下的人家正准备辞旧迎新,山上的风却卷着积雪扑到脸上。亭子东边全是云海,脚下的群山时隐时现,远处天边先亮起一线异色。姚鼐和泰安知府朱孝纯静静坐着,等着旧年最后一次日出。

《登泰山记》写的,就是这场严冬里的登山。

姚鼐是安徽桐城人,字姬传,号惜抱先生,后人常称他为桐城派的集大成者。乾隆三十九年,他离开四库馆的职务后,专程从京师赶到泰安。连日风雪使他在朱孝纯处停留,直到腊月二十八日才从泰山南麓登山。前一日走完四十五里、七千多级石阶,次日又在日观亭等到日出。

很多介绍把这次登山说成姚鼐南归途中顺道经过泰安。更接近事实的情形,是他辞官之后特地到泰山来访友登临。这个背景让《登泰山记》多了一层意味。它不只是一次旅行记录,也像一个离开京城官场的人,在旧年尽头为自己留出的一段山中时间。

桐城派最重“义法”。“义”是文章要写什么,“法”是怎样把内容安排得清楚、有条理。放到《登泰山记》里,这个道理一点也不抽象。

姚鼐先交代泰山南北的水系和日观峰的位置,再写自己从北京出发、经过哪里、从哪条谷道上山,接着写登顶时的晚景、次日的日出,最后写祠庙石刻、山石松树和冰雪。整篇文章像一条登山路线,读者跟着他的脚步向上走,视线也从山脚、山谷、山腰一直抵达日观亭。

这份清楚,是桐城派文章最有力量的地方。

姚鼐写泰山,先给人的是艰难。

“道中迷雾冰滑,磴几不可登”,雾气挡住视线,冰雪让石阶湿滑,七千多级山路几乎走不动。泰山的雄伟并非一块刻着“雄伟”二字的石碑,而是脚底打滑的冰、扑面的雪、看不清的雾和走不完的石阶。

登顶以后,天地忽然亮了。

“苍山负雪,明烛天南”只有八个字,画面却极大。群山披着积雪,像背负着雪白的重物;夕阳照在山上,南边的天空也被映亮。姚鼐没有铺陈颜色,只用“苍”“雪”“明”“烛”四个字,便让泰山从冰滑迷雾中显出轮廓。

接下来的“汶水、徂徕如画,而半山居雾若带然”又把目光从高处投向远方。山下的河流和远山如画,半山云雾像一条带子缠在山腰。刚才还让人寸步难行的雾,到此时已经变成可以欣赏的景色。登山者与云雾的关系,也从被它阻挡变成站在高处看它环绕。

日观亭的日出,是全文最精彩的一段。

姚鼐没有一开始就把太阳写得轰然跃出。他让画面一步一步醒来。先是风雪击面,接着云海漫到脚下;再从云中看见几十座白色山峰,像博戏中竖起的骰子;随后,天边出现一线异色,颜色渐渐铺成五彩,最后太阳才正红如丹,从红光中升起。

这是一种很有耐心的写法。

人站在山顶等日出,真正看见的通常不是一个瞬间,而是黑暗如何一点点被颜色替代。姚鼐把这种变化写得很准确。云、雪、峰、天、日依次出现,泰山日出便有了时间感。太阳升起后,他又回望西边群峰,有的已经受光,有的仍在阴影里,深红与洁白交错,群山像俯伏在晨光中。

“或曰,此东海也”尤其有意思。有人说太阳下那一片摇动的红光就是东海,姚鼐只把这句话记下来,没有急着替它下结论。山顶上看见的景象本就带着一点恍惚,云海、晨光、远处水色混在一起,正适合留下这样的想象。

《登泰山记》并不把泰山写成一连串空泛的壮丽形容词。姚鼐一直把山岳放在可以触摸的细节中。石头多而泥土少,松树从石缝里长出,山顶附近没有树,积雪深到膝盖,瀑布和鸟兽的声音都消失在冰雪里。

这些细节让泰山有了冬天独有的寂静。

泰山在中国文化里常被看作“五岳之首”,历代帝王、文人和香客不断来到这里。姚鼐也写了岱祠、碧霞元君祠、皇帝行宫和唐代以来的石刻。可他没有把文章写成泰山百科,也没有让祠庙和石刻盖过眼前的雪山。

他的笔始终停在路上。

从京师到泰安,从南麓到山巅,从夕阳到日出,从云雾到积雪,文章像一次安静而坚定的攀登。前面写地理与路线,给山建立骨架;中间写雪、雾、日、云,给山添上光影;最后写石、松和无声的冰雪,让山重新沉静下来。

姚鼐离开官场时,未必带着一个要在泰山上宣告的人生答案。《登泰山记》也没有把辞官写成激烈的姿态。他只是冒雪登山,在除夕清晨看了一次日出。可这样的安排本身已经很有意味。

旧年的最后一天,他站在日观亭上,看太阳从云海里升起。身后是走过的七千石阶,眼前是刚刚亮起来的天南。人生到了需要转身的时候,有人急着寻找下一条路,姚鼐先把自己放进山、雪和晨光里,认真看了一次世界怎样重新明亮。

泰山仍旧多石少土,松树仍会从石缝里长出来。姚鼐的身影早已不在日观亭,乾隆年的风雪也早已消散。可每当读到“苍山负雪,明烛天南”,仍会看见一个冬日清晨,群山背着白雪,太阳从云海之后缓缓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