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虚赋解读
汉景帝刘启在位时,长安之外的梁国有一座著名的梁园,园中聚集着邹阳、枚乘、严忌等文士。司马相如原本在汉景帝身边担任武骑常侍,恰逢景帝不喜欢辞赋,他便离开朝廷,客游梁国,在梁孝王刘武门下与这些文人相处了数年。
那段时间的司马相如,既没有后来名满天下的地位,也没有汉武帝身边的显赫身份。他只是一个离开朝廷、寄居诸侯门下的文士。梁园给了他时间,也给了他一群可以讨论文章的人。《子虚赋》通常被认为就写于这段游梁时期。
这篇赋最有意思的地方,在于它从头到尾都在夸耀,可夸耀的人和被夸耀的对象都是假的。
楚国使者子虚,齐国先生乌有,后来《上林赋》中出现的亡是公,名字分别对应“子虚”“乌有”“亡是”。它们都带着虚构意味。今天我们说“子虚乌有”,指没有事实根据、纯属虚构的事情,这个成语就来自司马相如设计的这场对话。
子虚出使齐国,陪齐王到海边打猎。齐王想夸耀车骑众多、猎场辽阔、收获丰富,便问楚国有没有这样的地方。子虚表面上谦虚,实际早已经准备好了一篇更夸张的回答。
齐王的猎场已经有上千辆车、上万名骑士,士卒排满湖泽,猎网铺遍山岭,猎物多得车轮都染上鲜血。这样的场面放在现实里已经足够铺张,子虚却只用一句“这有什么”,把话题推向楚国云梦泽。
云梦泽方圆九百里,在子虚口中还只是楚国七大水泽中很小的一处。山势高峻,直冲青云;土地藏着金银美石;东西南北分布着香草、林木、湖泽、涌泉、鸟兽和猛兽。它不是在介绍一块真实的地理区域,司马相如更像是在搭建一个可以无限扩大的帝国景观。
汉大赋最讲究的就是铺陈。山要写到遮住日月,水要写到几百里外都能听见声音,鸟兽要多到连大禹都无法命名。读者真正读到的,未必是某一座山、某一种草,而是文字不断向外扩张的气势。
司马相如把自然界写成一座巨大的宝库。山里有美石,泽中有水兽,陆地上有香草和果木,天空中有神鸟,林下还有虎豹。一个个生僻名称接连出现,像一张不断展开的名物清单。汉代帝国对土地、物产和疆域的想象,也随着这些名物一起被铺到纸上。
接下来,山川物产转成了猎场。
楚王乘着杂色骏马拉的车,手持干将剑,左右配备乌号弓和强劲箭矢。阳子陪乘,纤阿驾车,车马还没有完全加速,楚王已经冲向猛兽。猎人的动作越来越快,射箭、追逐、碾压、捕获连成一片,声音也从弓弦扩展到雷霆、风声和石块撞击。
“获若雨兽,揜草蔽地”是这一段的极端写法。猎物像暴雨一样落下,草地都被遮住。它写出了楚王游猎的声势,也写出了贵族娱乐对自然和生命的巨大消耗。那些野兽在赋里被列为战利品,楚王的威势则通过猎物的数量不断放大。
猎场上还出现了郑女曼姬。她们穿着层层叠叠的华美衣裳,轻纱、罗绮、翡翠和玉饰随着步伐摇动。司马相如并没有把游猎只写成男人的武勇,楚王的娱乐还包括美人、歌舞、乐声、车马和宴饮。
猎场、宫人、楼台、池泽和乐舞共同构成了汉大赋的华丽世界。它们看起来都在服务于楚王的享受,实际上也把“奢侈”二字一点点推到了读者眼前。
最有趣的转折,出现在乌有先生开口以后。
他先替齐王辩解,说齐王调集人马陪同出猎,是为了让客人尽兴,子虚却把这理解成齐王故意向自己炫耀。接着他批评子虚,只顾夸大云梦泽和楚王游猎的盛况,却没有称赞楚王的德行。
乌有先生的理由很尖锐。如果子虚说的都是真的,那是在替楚王公开展示奢靡;如果这些话是夸大的,又会损害楚国使者自己的信用。无论真假,子虚都把自己和楚王放进了尴尬的位置。
可乌有先生说完这些,马上又开始夸齐国。
齐国东临大海,南有琅邪,远处可以看到成山和之罘,北方连接肃慎,远方又有汤谷。像云梦泽这样的地方,齐国胸中有八九处,根本不值得特别炫耀。刚才还在批评夸耀的人,转眼又用更大的疆域和更多的珍奇来压过楚国。
这场对话因此有一种很特别的讽刺意味。子虚和乌有先生都知道夸耀有问题,却没有谁真正愿意退出这场比较。他们一边批评对方炫耀,一边继续展示自己的国土和物产。表面上争的是谁的猎场更大,背后争的其实是谁拥有更值得被书写的天下。
《子虚赋》写到这里就结束了。乌有先生的反驳留下了一个悬而未决的场面,真正把格局推向天子的人,要到《上林赋》中的亡是公才出现。
《史记》《汉书》记载相关文字时,通常把《子虚赋》和《上林赋》作为《天子游猎赋》的整体看待。《昭明文选》则从亡是公出场的地方分成两篇,后世便沿用《子虚赋》《上林赋》的篇名。今天单独阅读《子虚赋》,要记住它本来处在一场更大的铺陈中,楚国和齐国的较量,后面还会被汉天子的上林苑压过。
汉武帝后来读到《子虚赋》,大为赞赏。杨得意告诉他,作者司马相如正是自己的同乡,司马相如因此被召入长安。司马相如见到汉武帝后说,《子虚赋》写的是诸侯游猎,还不值得观看,自己愿意替天子写一篇更大的赋。于是才有了后来声势更加浩大的《上林赋》。
这段经历常被用来说明汉赋如何改变司马相如的人生。一个寄居梁园的失意文士,凭一篇写诸侯夸耀的赋进入天子视野。可《子虚赋》的价值并不只在于它帮助司马相如获得了机会,它还把汉代大赋最典型的写法完整展示出来。
司马迁评价司马相如时说,“相如虽多虚辞滥说,然其要归引之节俭,此与《诗》之风谏何异”。这句话很重要。司马相如的文字确实铺张,辞藻也确实繁密,可这些华丽并不只为了让人眼花缭乱。写到最后,乌有先生已经把问题挑明,君王与诸侯真正值得夸耀的,应当是德行和节制,不是猎场有多大、车骑有多少、珍禽异兽有多丰富。
赋的表面像一场炫目的盛宴,底下却藏着一根讽谏的针。
《子虚赋》让人看到汉代贵族怎样观看山河,也让人看到文学如何把土地、物产、车马、美女和猎场统统纳入帝国的想象。山有多高,水有多广,珍禽异兽有多少,都被写成了权力可以调动、欣赏和展示的对象。
可当子虚把楚王的游猎夸到极致,乌有先生偏偏问起了“德厚”。华丽的辞藻走到最后,还是要面对一个朴素的问题,一个君王拥有这么多东西,究竟应该拿来炫耀,还是应该学会节制。
“子虚乌有”今天常被用来形容完全虚构的事情。回到赋里,这些虚构人物却承担了真实的政治话题。子虚说得夸张,乌有争得热闹,云梦泽和齐国的珍奇未必能按字面去核对,但背后的问题很真实,权力越强大,越需要知道什么可以拥有,什么值得夸耀,什么必须收住。
《子虚赋》读起来很慢,甚至会让现代读者觉得生僻名物太多。可它并不是一张需要逐项查完的古代清单。把那些山川、草木、鸟兽和车马连在一起看,才能感觉到它真正的气势。司马相如要写的,正是一个时代如何想象自己的辽阔、富庶与强盛。
这篇赋留下的,也正是汉帝国第一次如此大规模地把天下写进文字里的声音。它有山川的广大、游猎的喧闹、宫廷的华美,也有夸耀背后的不安和讽谏。子虚和乌有争了半天,谁也没有真正赢下这场口舌之战,真正被留下的,是司马相如用文章搭起的那座云梦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