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霖铃·寒蝉凄切解读

你有没有在某个秋天的傍晚,送走一个很重要的人,然后发现整座城市都空了?

北宋仁宗年间,汴京城外的长亭边,一场急雨刚刚停住。秋蝉在树上叫,声音又细又冷。酒席已经摆好,船也已经等在岸边。柳永和要告别的人坐在那里,谁都知道这一别之后,山水遥远,再见不知何年。

离别最折磨人的地方,常常不是分别已经发生,而是分别马上就要发生。

《雨霖铃·寒蝉凄切》大约就写在这样的时刻。它的具体写作年份无确考,通行说法多认为与柳永离开汴京、南下远行有关。若按这一背景,当时在位的是宋仁宗赵祯。柳永一生仕途不顺,少年成名,才情很高,却在科举和官场里磕磕绊绊。他常出入歌楼酒肆,与歌伎乐工熟悉,也最懂城市里的相逢和分别。他曾在词中自称“奉旨填词柳三变”,相传他科举落第后写词发牢骚,宋仁宗看到后说他“且去浅斟低唱,何要浮名”,柳永便从此自嘲“奉旨填词”,流连歌楼。这个故事带着笔记小说的色彩,却让人窥见一个失意才子用词章抵抗现实的背影。

词牌“雨霖铃”本身就带着离别气。相传唐玄宗入蜀途中,雨中闻铃,悼念杨贵妃,遂创“雨霖铃”曲。这个传说未必史有所据,却给这个词牌染上了一层离别的底色。柳永用它来写汴京送别,曲调与内容正好贴住。

开头三句很会布景。“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蝉是秋蝉,亭是长亭,时间是傍晚,天气是雨后。四样东西一摆出来,离别的凉意已经压住了全词。寒蝉叫得急,长亭是送别地,傍晚让人不安,骤雨刚停又像眼泪刚收。柳永没有急着写人哭,先把天地写成一副要分别的样子。

“都门帐饮无绪,留恋处,兰舟催发。”汴京城外设帐饯行,按理说应该举杯送别,可人一旦真要走,酒就不再是酒了。它摆在那里,只提醒人时间正在往前推。更狠的是“兰舟催发”。人还在留恋,船已经催了。离别里最无情的,往往不是人心,而是时辰。天会晚,船会开,路会走,纵然再舍不得,也不能一直坐在长亭里。

“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这两句写到人身上,却没有多余动作。只是握着手,看着对方,眼里有泪,喉咙哽住。真正的离别常常就是这样。话在心里挤成一团,临到嘴边反而说不出来。平时能说笑的人,到最后只剩下沉默。柳永把这种沉默写得很准,“竟”字尤其好,像是连自己也没想到,到了最该说话的时候,竟一句也说不出。

上片前半还在长亭边,后半忽然把眼光推远。“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一个“念”字,把眼前的握手送到未来的旅途。船还没有真正走远,心里已经看见千里烟波。烟波迷茫,暮霭沉沉,楚天辽阔。路越远,天越大,人越小。刚才还是两个人对坐,到这里已经变成一个人面对无边水路。

柳永特别会写这种心理提前。身体还在都门外,心已经被未来的孤独压住了。离别之所以难受,正是因为人会提前经历它。船还没开,就已经想到夜里酒醒;今天还没过完,就已经想到此去经年。现实走一步,心先走十步,所以痛也来得更早。

下片一开头,把个人离别放进古今共同的伤感里。“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多情的人自古最怕离别,偏偏又是冷清秋天。春天离别还有花,夏天离别还有热闹,秋天一来,蝉声、雨气、晚风都在帮人难过。“更那堪”三个字像一声低低的叹息,承受得住离别,承受不住它又赶上清秋。

“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这是全词最有名的画面。前面长亭饯别时,酒喝得无绪;到了夜里,酒醒之后,人才真正落到孤独里。柳永没有说自己会多么难受,只问一句:今夜醒来会在哪里。答案是一幅画,杨柳岸边,清晨的风,天边的残月。

这三个意象太准。杨柳本就常用于送别,古人折柳赠别,“柳”谐“留”音,折柳相赠是希望对方留下的意思。柳永把杨柳写进离别词的结尾,既是实景,也是心底那一句没说出口的挽留。晓风是清晨的凉,残月是夜尽后的空。酒醒、岸边、风冷、月残,所有东西都在告诉他:热闹散了,送别的人不在身边了。整首词写到这里,离别不再是长亭前的一场哭,而是酒醒后一个人面对天地的清冷。

“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这句把时间拉长。今天分别已经够难,可柳永想到的不只是今天。他想到往后一年又一年,即使遇见好天气、好景致、好节日,也像白白摆在那里。良辰好景本该让人高兴,可少了那个能一起看的人,美景就失去了用处。人世间很多快乐都需要有人共享,孤身一人时,再好的景也会空下来。

最后两句收得很深。“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纵然心中还有千般柔情,又能说给谁听呢。柳永写离别,最厉害的不是写离开那一刻,而是写离开之后的长期失语。人可以走路,可以喝酒,可以看风景,也可以继续生活,可心里最想说的那部分找不到听的人。离别到最后,伤的不是路远,是无人可说。

《雨霖铃》常被看作婉约词代表。婉约不是软弱,也不是只会写儿女情长。它厉害的地方在于,把很细的情绪写到极深。柳永从寒蝉写到长亭,从兰舟写到执手,从烟波写到楚天,从酒醒写到残月,每一步都很轻,却一步一步把人送到最孤独的地方。词的声音像雨后凉风,不吵,却一直往衣袖里钻。

柳永也改变了词的写法。宋词到他手里,慢词被大大铺开,城市生活、歌楼离情、旅途漂泊,都能写进长调里。《雨霖铃》就是这种长处的代表。它不像短令那样只抓一个瞬间,而是把离别前、离别时、离别后的想象连续展开。读者不是只看见两个人分别,而是跟着他们从长亭走到兰舟,从暮霭走到晓风残月。

这首词最动人的地方,是它把离别写成了时间的延长。长亭一别只是开始,真正难熬的是后面的千里烟波,是酒醒后的岸边,是多年以后良辰好景仍然无人共看。柳永明白,人的离散并不会随着船开走就结束。它会在每一个清晨、每一个节日、每一次看到好风景的时候,重新出现。

读到最后,再回头看“寒蝉凄切”,会发现那几声秋蝉早就把全词唱完了。蝉声里有雨后的长亭,有催发的兰舟,有握不住的手,也有后来无数个无人可说的夜晚。柳永写的是汴京城外的一场分别,落到今天,仍然像每个人都经历过的那种离开。最难的不是说再见,而是再见之后,生活里忽然空出来的那一大块,最想说的话,再也没有人可以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