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雎解读

三千年前,一首爱情诗的开场,没有才子折扇,也没有佳人回眸,而是两只水鸟在河洲上叫。

“关关,关关。”

鸟叫声从水面传来,一位男子看见或者想起了一位文静美好的姑娘。他想接近她,想和她结为伴侣。可事情没有立刻如愿,白天想,夜里也想,躺下以后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辗转反侧”这个成语,就是出自这首《关雎》。

《关雎》是今本《诗经》的第一篇,属于《国风·周南》。翻开第一页,写的不是战争、祭祀和帝王功业,而是一个人喜欢上另一个人,想得晚上睡不着。若要在中国文学里寻找爱情诗的第一章,很多人会从《关雎》开始。但其作者姓名和具体写作年代都没有留下来。它究竟由一个人创作,还是经过民间传唱和乐官整理逐渐定型,今天已经无法确认。

网上有时会直接把它写成周文王与太姒的爱情故事,这种说法来自传统经学解释,并非诗中已经点明的历史现场。《关雎》具体写于哪位周王在位期间,同样没有确切证据。《关雎》产生的时代远早于秦始皇统一六国。那时天下共主称“王”,中国要到公元前221年以后,才正式出现“皇帝”这个称号。

《关雎》能排在《诗经》最前面,与后世对它的重视有关。

《毛诗序》将它解释为“后妃之德”,认为诗中所写的淑女具有良好品德,能够成为君子的配偶,帮助建立和谐而有秩序的家庭。古代经学家又把夫妻关系看作社会秩序的起点,家庭稳定,才能谈国家教化。按照这种解释,《关雎》便不只是一场恋爱,还承担了“正夫妇、风天下”的政治和伦理意义。

现代读者通常更愿意把它当作爱情诗。

一个男子喜欢上一位姑娘,追求暂时没有结果,于是日夜思念,又设想有一天能够用琴瑟与她相伴,用钟鼓庆祝两人的结合。这样诗里的感情直接、自然,也更接近普通人的经验。

民间的爱情与传统的婚姻礼仪,本来就可能同时存在于诗里。有人在其中看见求偶,有人看见婚礼,有人看见理想伴侣应有的品德。作品没有交代人物姓名和具体结局,反而给后世留下了不断解释的空间。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是全诗传播最广的一句,也最容易被现代语义带偏。

今天说一个女子“身材窈窕”,往往专指身形纤细。先秦语境中的“窈窕”更接近文静、美好、贤淑。它可以包含外貌之美,更强调一个人由内而外呈现的好品性。

“好逑”也不是“喜欢追求”。

这里的“好”读hǎo,不读hào。“逑”指配偶、伴侣。“君子好逑”的意思,是这位淑女正是君子理想的伴侣。若把“好”理解成爱好,把“逑”当作追求,意思就从“她是理想对象”变成了“君子喜欢追女生”,整首诗顿时换了一个频道。

“君子”在这里也不必急着理解成帝王圣贤。它首先可以指一位有身份、有修养的男子。“淑女”则是一位文静端庄、适合结为伴侣的女子。

诗里另一个反复出现的东西,是荇菜。

荇菜是一种浮在水面的植物,叶片小而圆,根生在水底。《关雎》连续写“流之”“采之”“芼之”,采摘动作不断变化,淑女的形象也在这些水边劳动和礼仪活动中逐渐清晰。

这些荇菜不是随手摆进去的风景。

《诗经》里的诗原本能够配乐歌唱,重章叠句方便记忆,也适合众人应和。“参差荇菜”一次次重新出现,就像歌曲里的副歌。画面没有完全改变,感情却在往前走。先是爱慕和追求,接着求而不得、夜不能眠,最后来到琴瑟钟鼓构成的美好想象。

从“求之不得”到“琴瑟友之”,中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一种理解认为,男子最后求爱成功,两人举行婚礼,琴瑟钟鼓都是真实的庆祝。另一种理解认为,这仍然是他夜不能寐时的设想。现实里还没有追到,脑海中已经把婚礼的音乐安排好了。

若按后一种读法,这位先秦男子也很像今天陷入单恋的人。消息还没发出去,连以后去哪里约会都想好了;关系还没确定,脑海里的婚礼已经开始奏乐。

这份想象并不油腻,因为《关雎》始终保持着分寸。

诗里没有纠缠,没有强迫,也没有因求而不得便恼羞成怒。男子的思念最深处,不过是“悠哉悠哉,辗转反侧”。他真正难受的对象是自己,翻来覆去睡不着,并没有把痛苦变成对女子的指责。

喜欢一个人,可以满怀期待;暂时得不到回应,也会难过。可欢乐和悲哀都留有边界,这正是《关雎》被传统儒家高度评价的原因。

雎鸠同样承担了这种感情的开场。

“关关”是鸟的和鸣声,“在河之洲”让声音有了具体位置。河中的沙洲与岸边隔着水,鸟成双和鸣,想要接近淑女的人却还在思念。眼前的成双,正好唤起心中对伴侣的向往。

传统解释常赋予雎鸠忠贞、有别等品德。至于它究竟对应今天哪一种水鸟,历来也有争论,常见说法包括鱼鹰一类的鸟。对于我们读者来说,诗人先听见了一对鸟的声音,再想到人与人之间的结合。

鸟鸣、水洲、荇菜、琴瑟、钟鼓,一路从自然走向人间。

前面只有水鸟在叫,中间是一个人夜不能眠,最后音乐变得越来越丰富。琴瑟适合两人相伴,钟鼓则像一场公开而庄重的庆典。感情从一个人的秘密,逐渐走向两个人的亲近,再走向整个群体都能见证的婚姻。

《关雎》写爱情,最终想要的不是短暂相遇,而是成为伴侣。

这可能也是它被放在《诗经》开篇、流传三千年仍然让人觉得明亮的原因。它承认爱慕,承认失眠,承认求而不得时心里那点漫长的难受,也没有让感情停在痛苦里。琴瑟与钟鼓在诗的后半段响起来,为这份思念保留了一个体面而热烈的未来。

三千年过去,“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仍然常被用来表达爱慕,“辗转反侧”也仍然形容那些被心事折腾得睡不着的夜晚。

语言变了,追求伴侣的方式变了,人喜欢上另一个人以后睡不着的毛病,好像一直没有变。